圣诞过后,年底像被按了快进键。
琴行放了三天假,但我一天也没闲着。,周老师给的参考教案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我不得不利用假期硬啃。
那些严谨的表格、量化的指标、分阶段的目标,像一套精密却冰冷的模具,试图把我那些鲜活的故事压制成统一的形状。
我尝试将小宇的案例“标准化”。第一步:建立信任。方法:寻找共同兴趣(恐龙)。第二步:降低门槛。方法:从自由探索声音开始……写到这里,我停下了。文档里规整的宋体字看起来如此陌生,仿佛在描述另一个孩子,另一段与我无关的经历。
真实的小宇是什么样的呢?
是那个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的瘦小身影;是第一次偷偷按下低音键时,睫毛轻轻颤动的那一下;是说“恐龙”时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学会《小星星》前两句后,抬头看我时那缺了门牙的、亮晶晶的笑容。
这些细节,这些稍纵即逝的瞬间,这些让一个孩子从“抗拒”走向“接受”的微妙转折,如何能装进“第一步、第二步”的框架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看见自己疲惫的倒影。
窗外的阳光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看见自己疲惫的倒影,我决定出门走走,也许新鲜的空气能吹散脑中的滞涩。
街上节日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商铺橱窗里打折的圣诞装饰和崭新的新年标语尴尬地并肩而立,路过一家高端乐器行,橱窗里陈列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流畅的曲线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价格标签被巧妙地放在侧面,但我还是看见了那串数字后面的零多得像某种恶作剧。
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想象手指落在那些象牙白的琴键上会是什么触感,想象那样一架琴发出的声音会有多饱满、多丰沛,然后转身离开,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苏婉婉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你敢不来我就去你家敲门!
林知夏来了来了
我知道逃不掉,婉婉的直觉像猎犬一样敏锐,而我最近的状态,恐怕早已在她那里挂了号。
下午三点,我准时推开咖啡馆的门,暖气开得太足,混合着咖啡香和甜腻的糕点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刚从冷风中进来的我。
婉婉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第三排,能看到街景但又不至于被阳光直射,她面前摆着两杯拿铁,拉花都还完整。
苏婉婉迟到两分钟
她抬腕看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一闪,故作严肃。
林知夏地铁人多嘛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里陷下去,沙发很软,坐垫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让人几乎想就此睡去。
婉婉把其中一杯拿铁推到我面前,然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深色的原木桌面上,眼神像侦探审视嫌疑人
苏婉婉所以,从实招来
我搅拌着拿铁表面的拉花,天鹅的脖子很快断了
林知夏招什么阿
婉婉盯着我,那双画了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苏婉婉少装傻,圣诞音乐会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隔了三个小时才回。昨天约你吃饭,你说要写教案,林知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知夏我最近是真的忙…
我试图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苏婉婉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婉婉打断我,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苏婉婉除非,你在和更重要的人聊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咖啡勺碰在陶瓷杯壁上,发出清脆却突兀的响声。
苏婉婉你看
婉婉靠回椅背,抱起手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苏婉婉反应这么大,说吧,是不是有情况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蜿蜒,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女孩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一切都温暖、平常,是周末午后该有的样子,可我却觉得空气有些稀薄,需要更用力才能呼吸。
林知夏没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甚至有些干涩
林知夏就是……认识了个新朋友,偶尔聊聊。
婉婉的眼睛亮了,那是她嗅到八卦时特有的光芒——好奇、兴奋、带着一点保护的审视
苏婉婉新朋友?
苏婉婉男的?哪里人?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
这一连串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没有间隙,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想争取时间组织语言,却忘了咖啡刚上不久——滚烫的液体烫到了舌头,刺痛让我瞬间皱眉。
苏婉婉慢点!
婉婉立刻递过纸巾,眼神却依然紧追不舍
苏婉婉你还没回答呢
我擦了擦嘴,刺痛感还在舌尖蔓延,大脑飞速运转,寻找最安全、最不易引发追问的说辞
林知夏就是……网上偶然认识的,比较聊得来,仅此而已。
苏婉婉网恋?!
婉婉的声音拔高了至少八度,又赶紧压低,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
林知夏不是恋!
我强调,声音也忍不住提高,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我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
林知夏就是普通朋友。交流一些……专业问题。他好像也是做艺术相关工作的。
我故意用了“艺术相关”这个宽泛到近乎狡猾的词。绘画、设计、摄影、文学、音乐、戏剧……什么都可能,这个标签足够模糊,足够安全,像一层雾,能掩盖太多具体的轮廓。
婉婉审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像在鉴别一件古董的真伪,或者判断一段证词的可信度。
苏婉婉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林知夏真的
苏婉婉那你紧张什么?
林知夏我没紧张阿
苏婉婉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揪着那张擦过嘴的纸巾,纸巾被拧成扭曲的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将皱巴巴的纸巾团攥进右手掌心,紧紧握住。
婉婉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又移回我的脸。然后,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从胸腔深处呼出来,带着一种卸下武装的柔软,刚才那种审问的、尖锐的气息消失了,只剩下朋友间真实的担忧。
苏婉婉夏夏
苏婉婉我不是要审你,只是……
她顿了顿,寻找着准确的词
苏婉婉网上的东西,太虚了。
苏婉婉我是怕你吃亏,怕你投入感情,最后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婉婉是为我好。她见过我大学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结束后,我消沉了多久——不是大哭大闹,是那种安静的、持续的、像慢性病一样的低落。
她陪我喝过很多次酒,听过很多次我颠三倒四的醉话,也在我家沙发上睡过好几个周末,就因为我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她只是不想我再受伤。
林知夏我知道
我低声说,盯着杯中已经彻底消散、变成一片混沌奶泡的拉花
林知夏我也没投入什么感情。就是……聊聊天。
林知夏你知道的,有些话,跟身边的人反而不好说,跟一个遥远的、生活没有交集的人,反而能说出口。
苏婉婉互相打气?
婉婉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她的语气更柔和了,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苏婉婉他也在为什么事情挣扎?
我顿了顿,点头。这个信息似乎很安全。
林知夏好像也在职业的起步期,不太顺利。
苏婉婉同是天涯沦落人?
婉婉轻轻地说,然后她伸出手,覆在我紧握着纸巾团的右手上。她的手很暖,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苏婉婉那……聊聊天也好。
苏婉婉总比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强。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握紧我的手,语气再次严肃起来,但这次是带着温度的严肃,
苏婉婉但是,答应我,保持清醒,保护自己。
苏婉婉不要透露太多个人信息,不要发照片,更不要轻易见面。答应我。
林知夏我答应你
苏婉婉还有,夏夏你要记着,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还有我呢不是嘛。
林知夏嗯嗯!
她的手很暖,暖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我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毫不掺假的关心,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细微愧疚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感激,是温暖,也是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那天晚上回到家,合租屋里一片漆黑,寂静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胸口。
陈薇回老家还没回来,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暖黄色的吸顶灯光芒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却填不满整个房间的空旷,家具在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饮水机加热的嗡嗡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我在沙发上坐下,老旧的海绵发出轻微的叹息。
下午和婉婉的对话在脑子里自动回放,像一盘卡住的磁带,那些警告,那些担忧,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原本清晰的感受上。
原本觉得简单自然的事——和一个人聊聊天,分享日常——被放在“网恋”、“虚幻”、“保护自己”的审视灯下,突然变得复杂起来,需要被重新定义,重新评估。
手机在玻璃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拿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刺眼,是Instagram的私信提示。点开,是一条语音消息,来自伯贤。
我从包里翻出耳机,线有些缠住了,耐心解开,塞进耳朵。世界被隔开,只剩下即将播放的声音。
点开。
是他的声音。
清唱着一小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音节,“啦……啦……啦……”,像一阵掠过冬日林间的风,清澈,干净,带着一种透明的质地,但仔细听,尾音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很细微,像光滑丝绸上的一道极细的褶皱那是过度使用嗓子、反复练习后留下的痕迹。
旋律很简短,大概只有四小节,十几秒就结束了,意犹未尽。
边伯贤新歌的片段,编曲老师终于说可以了。
林知夏恭喜呀,很好听
边伯贤你今天过的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问。不是“教案如何”,不是“音乐会怎样”,而是“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朋友之间寒暄时常问的问题,可因为他问,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在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他”的审问之后,这个问题突然有了不同的重量。
我看着这行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想起婉婉下午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那些含糊其辞的回答,想起她覆在我手上温暖的触感,和那句沉甸甸的“保护好自己”。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落下。
林知夏和朋友喝了咖啡,被“关心”了一下个人问题
边伯贤个人问题?
林知夏大概就是“什么时候找男朋友”之类的
边伯贤我们也有类似的,公司有规定,出道初期不能公开恋爱。
边伯贤不过,我现在连不公开的……也没有
边伯贤太忙了,也没机会认识什么人
他主动提到了公司的规定和自身的状态。这是一种坦诚的分享,像推开一扇窗,让你瞥见他生活里一条真实的边界,但也谨慎地停在了“没有机会认识人”这个事实陈述上。
没有延伸,没有试探,没有模糊的暗示。像在陈述天气:今天下雨,我没带伞。仅此而已。
林知夏我也差不多,每天都是琴行和家里
边伯贤但至少,你认识了孩子们,还有……网上的朋友。
林知夏你也是呀,有乐队的队友,有工作人员,还有…网上的朋友。
我们都用了“网上的朋友”这个词,这个标签安全、中性、合理,符合一切世俗对这段关系的定义。
它像一块透明的玻璃,让我们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身影,听见彼此的声音,却又隔着一层清晰、坚硬的界限。
我们都知道玻璃的存在,也默契地不去触碰,不去试探它的厚度,更不去想象它有没有可能消失。
我摘下耳机,橡胶耳塞离开耳道时发出轻微的“噗”声,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刚才对话带来的微妙波动渐渐平息。
我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层楼宇零星未熄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几粒碎钻,玻璃窗冰凉,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轮廓,和一个握着手机的、小小的、安静的影子。
这样就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不定义,不追问,不期待。
只是知道,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有一个人,和你一样在笨拙却认真地生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努力,在深夜里疲惫不堪时,会和你分享一段刚被认可的旋律,互道一声寻常的晚安。
这就够了。
至少,在2018年行将结束、新年还未来临的这个寻常夜晚,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