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说“很有意思”后的第三天,她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周老师知夏
她推了推眼镜,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打开着我发去的那几篇故事
周老师这些案例写得很好,很生动,家长们如果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这样细致地观察和记录,一定会很感动。
我心里微微一松
周老师但是
她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周老师我们要做的不是故事集,是教案。是其他老师看了之后,能立刻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指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老师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周老师这里有一些成熟的教学体系案例,你拿回去看看。学习一下别人的框架和逻辑。
周老师你的‘情感映射’核心可以保留,但必须装进一个专业的、系统的框架里。明白吗?
我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林知夏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时,刚好碰到小王在前台装饰圣诞树,她正踮着脚往树顶挂一颗银色的星星,看到我,笑着说
小王林老师,周老师又给你布置任务啦?
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林知夏算是吧
她跳下小凳子
小王对了,周老师说圣诞音乐会还是交给你办,时间定在23号晚上。这是参加的学生名单和曲目,你先看看。
她又递给我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我一手抱着厚重的参考教案,一手接过音乐会安排,突然觉得肩膀沉得厉害。
回到琴房,我把两个文件夹放在琴凳上,自己坐在地上,背靠着钢琴,冰凉的漆面透过毛衣传来寒意,打开周老师给的参考教案,里面是整齐的表格,标准化的评估量表,分阶段的教学目标、可量化的成果指标,专业,严谨,无懈可击。
而我写的故事,散落在另一个文档里,像一堆五彩斑斓却形状不规则的碎片,手机震动
苏婉婉周日!必须空出来!我订了网红brunch,你必须来!
林知夏周日要准备音乐会,真的不行。
苏婉婉林知夏!你再这样我要去琴行抓人了!
林知夏圣诞音乐会23号,办完就解放了。到时候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苏婉婉你说的阿!我要吃那家人均五百的日料!
林知夏行
答应完我就后悔了,人均五百,我得教多少节课才挣得回来,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记在备忘录里,旁边画个哭脸。
那几天,我过着分裂的生活。白天上课,课余时间筹备音乐会——排节目单、协调时间、安抚紧张的孩子和家长,晚上回家,则对着那本厚重的参考教案和自己的故事碎片,试图找到一种可能:既保持灵魂,又拥有骨架。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和伯贤的聊天也变得简短,他似乎在准备什么重要的录制,发来的消息常常是凌晨时分。
边伯贤刚出录音室,今天唱了十七遍同一句。
林知夏为什么?
边伯贤制作人说感觉不对,但什么感觉,他又说不清。
林知夏我懂,我老板让我学习“专业框架
边伯贤框架?
林知夏就是把活的东西塞进固定的格子里。
边伯贤我们都加油吧。
对话常常就这样结束,没有解决方案,只有共同的疲惫和一句“加油”
十二月的第二十天,上海的气温骤降。
早上出门时,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琴行里开了暖气,但孩子们的手指还是冻得有些僵硬。
我不得不把每节课的前五分钟用来做手指热身游戏让他们的手指像小蜘蛛一样在琴键上爬来爬去,像毛毛虫一样一拱一拱地前进。
小宇今天戴了一双毛茸茸的熊爪手套,摘下来时手指红扑扑的,他弹《小星星》已经流畅多了,虽然节奏还有点飘,弹完,他看着我,小声问
学生老师,我弹的好吗?
林知夏很好呀,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都不敢碰钢琴。
学生因为那时候觉得钢琴很凶
林知夏现在呢?
学生现在觉得它是我的朋友,不过有时候它还是会生气,我按错了,它就叫得很难听。
林知夏那不是生气,是在提醒你:“喂,你按错啦!”
他也笑了,缺了的门牙还没长出来,下课时,他妈妈在门口等我,表情有些犹豫
学生家长林老师,小宇最近…在学校愿意举手回答问题了,虽然不是每次,但比以前好多了,谢谢您。
我说不用谢,心里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打开参考教案,也没有写新的故事,而是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音乐会的最终流程,二十二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曲目从《小星星》到《献给爱丽丝》。
我需要排出一个让每个人都不紧张、又有观赏性的顺序,还需要准备串场词,设计简单的舞台动线,确认音响设备……
忙到凌晨一点,终于把流程表发给了周老师,关上电脑时,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手机亮了一下。
边伯贤还在忙?
林知夏刚弄完音乐会流程,你呢?
边伯贤在练习室,明天有录制
边伯贤你那边很冷吧,首尔也降温了。
这是第一次,我们的对话里出现了天气,出现了“冷”这样具体而微小的感受,不再是专业讨论,不是瓶颈倾诉,而是最普通的、人与人之间会说的话。
林知夏很冷,手指都僵了。
边伯贤我也是,跳舞时手指都伸不直。
林知夏那怎么办?
边伯贤经纪人哥给买了暖手宝,但上台不能拿。
林知夏我让学生们先做手指游戏,像这样
我拍了一段自己的手在琴键上像蜘蛛爬行的视频,十秒钟,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了一张照片,练习室的镜子里,他举着双手,手指张开又握拳,反复几次,照片里能看到他呼出的白气,和镜子上模糊的水雾。
边伯贤这样吗?
林知夏对,还有像毛毛虫一样拱着前进。
边伯贤😁
边伯贤我去练习了,你早点睡。
林知夏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然后看着它慢慢模糊、消失。
圣诞音乐会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不大,但绵绵不绝,把整个世界罩在一层灰色的纱幕里,琴行里却热闹非凡,孩子们早早被送来化妆、换衣服、最后一次走台。
集体课教室被重新布置过,钢琴移到中央,三十把椅子整齐排列,墙上挂满了孩子们画的圣诞主题画。
小王负责音响和灯光,我负责安抚紧张的情绪,一个七岁女孩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
学生老师,我害怕。
我蹲下来,看着她涂了腮红的小脸
林知夏还记得我们练习时说的吗?就当是弹给圣诞老人听,他老人家耳朵不太好,弹错了也听不出来。
晚上七点,家长们陆续入场,小小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合着雨水、香水、和点心区飘来的热红酒气味,周老师做了简短的开场白,然后音乐会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五岁男孩,弹《铃儿响叮当》,他太紧张了,弹到一半忘了谱,愣在琴凳上,小脸憋得通红。
我赶紧上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小手一起弹完了后半段,下台时,他妈妈冲过来抱住他,眼里有泪光。
接下来的演出有惊无险。有弹错音但坚持到底的,有节奏乱掉但笑容灿烂的,也有超常发挥赢得满堂彩的,每个孩子弹完,我都站在舞台边给他们一个拥抱,说“很棒”。
小宇是倒数第三个上场。他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子有点歪,走上台时脚步很稳,坐下,调整琴凳,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我教他的准备动作,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平安夜》。
简化版,只有八个节,但他的手指落得很稳,每个音都清晰,干净,弹到最后一个音符时,他稍微延长了一点,然后轻轻抬起手。
掌声响起,他站起来,鞠躬,然后抬头看向我。我对他竖起大拇指,他笑了,缺了的门牙像个小小的、快乐的证明。
音乐会结束后,家长们围着我道谢、拍照,孩子们在点心区抢饼干,等所有人都离开,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小王帮我一起收拾场地,累得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小王林老师,你看
她指着圣诞树下面,我走过去,发现树下放着几个小小的礼物盒,包装纸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给林老师”
我蹲下来,一个个拆开,有手工做的圣诞卡,有装在玻璃瓶里的彩色星星,有一小盒巧克力,还有一幅画——画上是我坐在钢琴前,旁边写着“最好的老师”。
我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小王林老师,你哭了?
林知夏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
林知夏是太累了
收拾完回到合租屋,已经十一点多,陈薇回老家过圣诞了,房子里空荡荡的,我脱下被雨淋湿的外套,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家长们的感谢,婉婉问我音乐会如何,妈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一一回复,最后点开Instagram。
伯贤更新了动态。一张照片,应该是演出后台,他穿着舞台服,脸上带着妆,对镜头比耶,配文:“圣诞演出结束。大家圣诞快乐。”
我点了个赞,然后退回私信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说什么呢?说音乐会成功了?说孩子们送了我礼物?说我现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虽然累,但心里满满的?
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林知夏音乐会结束了,很累,但值得。
几分钟后,他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首尔街头的夜景,巨大的圣诞树,绚烂的灯饰,熙攘的人群,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匆匆走过时随手拍的。
边伯贤刚结束一个公司年会演出
边伯贤很热闹,但结束后一个人走在街上,觉得这些热闹和自己无关。
我看着这两行字,能想象那个画面,华丽的舞台,敷衍的观众,演出结束后的空虚,热闹是别人的,自己只是个提供背景音乐的过客。
林知夏我刚拆了孩子们送的礼物,有手工卡片,有画的画。
边伯贤他们很喜欢你。
林知夏希望是呢
边伯贤一定是。
对话停在这里。我没有再回复,他也没有。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水珠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过了很久,我回到沙发旁,打开琴盖。弹了一小段《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简单的旋律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带着冬日夜晚特有的清冷。
弹完,我录了十五秒,发在Ins上。配文:“圣诞夜,安静的一刻。”
五分钟后,他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