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春天来得犹豫,我的教案,也像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陷入了停滞。
春季招生后,“情感映射”成了琴行的主推课程,但问题很快浮现不是每个孩子都吃这一套。
八岁的乐乐学了两年钢琴,技术不错但毫无感情,当我让他描述旋律像什么颜色时,他困惑地说:
学生钢琴键是黑的白的,曲子……就是曲子阿
他妈妈每次下课都追问
学生家长有进步吗?我们五月要考级。
压力无声地裹紧了我,那晚,伯贤发来一段语音,是他新歌的副歌,尾音处明显犹豫。
边伯贤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知夏转到高音前,气息有点紧?
边伯贤对,像有个看不见的坎
林知夏我懂,我教案里也有个“看不见的坎”。
我们聊到深夜,解剖各自的困境,他面临市场与个人风格的矛盾,我困在理想方法与现实反应的落差。
边伯贤有时候,觉得我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林知夏而且,不知道河有多深。
边伯贤但至少,我们知道对岸有人在摸石头
林知夏这算什么安慰?
边伯贤这不算安慰,算…共鸣。
“共鸣”二字,让胸腔里的烦躁消散了些,原来对岸真有人在经历相似的挣扎。
第二天中午
边伯贤昨天聊的太晚,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林知夏没有呢,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重了。
边伯贤我们成了彼此的树洞?😁
林知夏高质量的树洞,还给专业意见。
边伯贤那树洞今天有什么建议?我下午还要磨那段副歌。
林知夏别想“完美”,想你小时候第一次唱歌的感觉。
边伯贤好,你的“坎”呢
林知夏下午有乐乐的课,试试忘掉教案,看看他需要什么。
边伯贤加油,林老师。
林知夏加油,大歌星。
对话简短,但“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像阳光照进阴郁的清晨。
四月初的清明假期,我留在上海改教案,对着电脑一整天,只多出几行字,晚上八点多,手机震动。
边伯贤在忙?
林知夏嗯呢,在写教案,写不出来。
边伯贤我也,新歌编曲改了第七版,还是不对。
林知夏第七版?
边伯贤嗯,制作人快疯了,我也快疯了。
我能想象那画面:录音室里,他一遍遍唱,一遍遍调整,始终达不到那个模糊的“对”的标准。
林知夏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追求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边伯贤什么意思?
林知夏完美的教案,完美的舞台……也许像彩虹,看着很美,但永远追不到。
边伯贤…那你为什么还追呢。
林知夏那你呢?
那边沉默了许久,然后,一条长消息跳出来。
边伯贤因为我妈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站在幼儿园舞台上唱歌,下台后抱着她说:“妈妈,我好喜欢大家看我唱歌的样子。”
边伯贤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喜欢,后来学了很多,有时候会忘,但现在每次舞台灯光打下来,还是会想起那个小舞台,想起最简单的快乐。
边伯贤所以就算追不到完美,也要追,不想辜负小时候的自己。
我看着这些字,雨轻轻敲打着窗。
林知夏我小时候第一次弹完一首完整曲子,是我爸生日,我弹得很糟,错了好多音,但我爸听完抱着我说:“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生日歌。”
林知夏后来考级、比赛、教学生……有时候也会忘,音乐最开始对我来说,就是想让爸爸开心。
林知夏现在我想让更多孩子,找到他们的“生日歌”。
边伯贤你爸爸一定很为你骄傲。
林知夏希望吧,觉得自己走的太慢。
边伯贤我妈妈也是,她从来不说“你要红”,每次都说“记得吃饭”,但我知道,她很想看到我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林知夏那种“不想辜负”的感觉,很重。
边伯贤对,但和你聊完,好像……重还是重,但知道重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有人理解这重量。
林知夏是呢,有人理解。
对面停了片刻
边伯贤林老师,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职业,我们还会这样聊天吗?
林知夏我不知道,但吸引我们聊天的,不是你的职业,也不是我的职业。
边伯贤那是什么?
林知夏是……我们都相信,音乐不只是技术,是能传递温度的东西。
边伯贤你说得对。
然后他发来语音,清唱了新歌副歌,更放松自由的版本,甚至偏离了原谱,却更动人。
边伯贤这样呢?是不是好一点?
声音里带着试探和轻快。
林知夏好很多,像终于喘过气了。
边伯贤好像找到那个坎在哪儿了。
林知夏恭喜。
边伯贤你的教案呢?
林知夏还在坎里,但好像看到坎长什么样了。
边伯贤看到就是成功一半,要我形容我的坎吗?
林知夏洗耳恭听。
边伯贤像固执的守门人,不让我用真声冲上去,今天我跟他商量好:我可以冲,但先深呼吸。
林知夏哈哈,好具体,我的坎像一团雾,今天雾散了点,看到里面是个迷路的小孩,要我牵着手带出来。
边伯贤那我们都找到向导了,你牵小孩,我搞定守门人。
林知夏合作愉快,边先生。
边伯贤合作愉快,林老师。快去睡,黑眼圈要掉地上了。
林知夏你先照镜子再说我。
林知夏
幼稚的表情包大战让沉重气氛消散,我笑着摇头,放下手机。
那晚我没再碰教案,而是弹了舒曼的《童年情景》,弹到《梦幻曲》,想起爸爸生日那天磕绊的演奏和他温暖的笑容。
弹完,我新建文档:“教学初心:写给老师们的话”,不是写步骤方法,而是写为什么相信“情感映射”,写孩子眼睛发亮的瞬间,写音乐是情感通道而非技术展示。
写到凌晨两点,三千字,没有表格流程图,只有最直白的倾诉,我知道这不是周老师要的“系统教案”,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东西。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雨停了,月光透进来。
手机最后亮起
边伯贤我找到坎了,谢谢你。
林知夏我也找到了,也谢谢你。
边伯贤睡吧,春天该来了。
林知夏晚安
边伯贤晚安
躺进被窝,月光如水,坎还在,教案未写完,新歌未录完,但我们都在黑暗里摸到了更稳的石头,且知道平行隧道里有人同样努力,还能抽空发幼稚表情包。
春天也许还在路上,但我们不再停在原地。
窗外的梧桐树,在月光下投出嫩芽初绽的影子。
冬天真的过去了。
有些东西,在漫长春困后,终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