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我推开合租房的门时,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抗议声。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陈薇回来啦
室友陈薇从她的房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没做完的PPT。
陈薇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知夏最后一个学生临时加课了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那是个宜家买的白色简易柜子,边角已经有些掉漆,弯腰换拖鞋时,脚踝传来的酸痛让我轻轻吸了口气。
站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点,除了午休那四十分钟,几乎全在琴凳上或站着教学,有时候我觉得,钢琴老师这个职业,对体力的要求被严重低估了。
林知夏你呢,还在加班呢?
陈薇明天要提案,这个客户特别难搞。
陈薇叹了口气,她是做产品运营的,加班是常态,我们合租快一年了,见面的时间却不多,常常是我早出她晚归,或者反过来。
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位于浦东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装修简单但还算干净,最大的优点是离地铁站近,虽然每天挤地铁像一场小型战争。
客厅的灯有些昏暗,我倒了杯温水,在陈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沙发是前租客留下的,米色条纹布料洗得有些发白,扶手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我蜷起腿,让酸胀的小腿得到片刻放松。
手机从下午上课开始就调了静音,现在掏出来,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妈妈发来的
林妈周日晚上回来吃饭吧,爸爸说给你做糖醋小排。
苏婉婉说好了啊下周!我再给你物色几个靠谱的!
还有一条琴行工作群消息
工作群各位老师,本周六下午两点进行教学研讨会,请准时参加。
我一一回复。回复完,点开朋友圈刷了刷——婉婉发了几张和同事聚餐的照片,灯光美酒,笑容灿烂;大学同学有人在晒新婚戒指,有人在抱怨加班,有人在分享刚买的音乐会门票,我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
最后,习惯性地打开了Instagram,通知栏有一个小红点,点开,是那条直拍视频下的互动提示:“@Baekhyun 回复了您的评论。”
我愣了一下,大概过了两三秒,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中午那个心血来潮的评论,点进去,看到那简短的“Thanks.”,时间显示是首尔时间下午两点多发出来的也就是我这里中午一点多,我刚刚发送评论不久后。
我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好一会儿。不是系统自动回复,不是表情符号,是真真切切打了两个单词。在这个每条评论都可能被淹没的时代,一个正在打歌期的新人偶像,会看到并回复一条非粉丝的、专业向的评论?
也许只是礼貌吧,我想 毕竟评论数不多,他可能每条都看,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进了他的主页。
@Baekhyun,认证账号,粉丝数……我仔细数了数,八万七千多,对于一个出道四个月的新人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多,尤其是他的实力明显不止于此,主页内容很标准:
打歌舞台预告,照片,偶尔的生活碎片,最新一条是今晚七点发的,一张在待机室对着镜子的自拍,脸上带着妆,头发做了造型,眼底有些疲惫,但笑容努力维持着明亮。配文是
“今天的舞台也结束了!感谢大家!”
评论里粉丝们热情地回应着,韩语、英语、中文夹杂,都在表达支持 了,我往下翻了几条。有练习室的舞蹈片段,有录音花絮,有和工作人员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有时笑得很开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有时只是淡淡地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资料显示是1994年出生,比我还大一岁。
这个认知让我稍稍调整了之前模糊的印象——不是“男孩”,而是同样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在竞争残酷的娱乐圈里独自打拼的年轻人。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点下了“关注”键,几乎是立刻,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Instagram的私信提示,我愣住了。
点开私信界面,发来消息的正是@Baekhyun。
边伯贤看了你的主页,你是钢琴老师?
边伯贤刚才的评论,很专业,谢谢。
两条消息,间隔不到一分钟,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超现实。
陈薇房间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窗外有晚归的车辆驶过减速带发出的沉闷声响,老式冰箱发出周期性的嗡嗡运转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带着日常生活的粗糙质地,可手机屏幕上,一个在首尔打歌舞台上的偶像,刚刚给我发了私信。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着该落下怎样的字句,最终,我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我此刻身份的回应。
林知夏是的,我在上海教钢琴。你的舞台很有感染力,尤其是气息控制,在那种强度的舞蹈下还能保持稳定,平时练习一定很辛苦吧。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没有立刻回复,也是,这个时间,他或许在赶下一个行程,或许在练习室,或许已经累得在车上睡着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走一些疲惫,正要起身去洗漱时,屏幕又亮了。
边伯贤每天练习8小时以上,声乐老师要求舞蹈时也要保持横膈膜支撑。
边伯贤你教钢琴,也研究流行演唱吗?
我看着这两行字,能想象出回答时的情境可能是录制间隙,可能是练习休息的几分钟,简短,直接,依然围绕着音乐本身。
那天晚上的对话没有持续很久。我们聊了聊教学和练习的共通之处,我提到教孩子用“吹气球”比喻腹式呼吸,他觉得有趣;他说起今天的舞台观众不多,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说每个艺术家都经历过空荡荡的音乐厅。
对话在他说“要去练习了,明天还有录制”和我的“晚安”中结束。
关掉手机,我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里其他楼栋的灯火,点点暖黄的光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首尔现在应该是午夜了吧?他还要去练习。
这只是一次偶然的,跨国的,基于专业尊重的简短交流,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弹钢琴,台下起初空无一人,我继续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慢慢地,有人走进来,一个,两个,最后坐满了。舞台侧面,有个身影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听。
周六的教学研讨会开到下午四点,结束后,我被琴行老板周老师留了下来。
周老师知夏阿
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以前也是音乐老师,后来开了这家琴行
周老师你那个‘情感映射’的教学方法,我听几个家长反馈很好。特别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他妈妈说孩子现在每周最期待的就是来上钢琴课。
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
林知夏真的吗?
周老师嗯,所以我在想,你能不能把这个方法系统化一下,写个教案或者指南?我们可以作为琴行的特色课程来推。
周老师当然,不会让你白做,我会算额外的工作量补贴。
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我的教学理念被认可,有可能影响更多孩子。
林知夏好,我试试看。
周老师给你两个月时间,可以吗?春节前给我初稿。
林知夏可以
走出琴行时,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上海,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亮起了灯。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很想把这件事告诉谁,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手指滑过通讯录父母?他们会担心我增加工作量,婉婉?她肯定会说“太好了趁机谈加薪”,其他朋友?好像都不太合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打开了Instagram。@Baekhyun 今天更新了一条动态,是录制音乐节目的幕后花絮照片,他对着镜头比剪刀手,但眼下的黑眼圈即使用妆也遮不住。
我点开私信界面,上一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的“晚安”。
犹豫了,把这样的日常琐事分享给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合适吗?他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最终,我还是打字发送了。
很简单的两句话,关于教案,关于祝贺他录制顺利。,然后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那一瞬间的冲动。
地铁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刚才的行为,大概是太开心了,需要找个出口,而那个远在首尔、与我的现实生活毫无交集的账号,恰好成了一个安全的树洞。
地铁里人挤人,我抓着扶手,随着车厢晃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没理会,直到换乘时,站在站台上等车,我才又拿出来。
边伯贤录制刚结束,在回公司的车上
边伯贤恭喜你,教学理念就像歌手的音乐风格,很重要。
他回复了,而且是在工作的间隙,很简短的几句话。
我看着屏幕,地铁进站的风吹起我的头发,带来隧道里特有的潮湿气味,人群开始向前涌动,我被人流裹挟着上了车。
在拥挤的车厢里,我小心地护着手机,打了回复,告诉他写教案的困难,也问他是不是很忙,他的回复很快:
边伯贤在车上没事做,而且…和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粉丝的人聊天,很轻松。
这句话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地铁报站声响起,我才匆匆打下
林知夏车来了,我要上地铁了,回聊。
边伯贤好,路上小心
从那晚开始,一种奇妙的,若即若离的联系建立起来了,不是每天,但隔一两天,我们会在Instagram的私信里说几句话。
话题永远围绕音乐,或者与音乐相关的工作。他问我钢琴教学的有趣案例,我问他舞台表演的技术细节;他分享练习时遇到的瓶颈,我吐槽教案写作的困难;他说首尔下雪了,我说上海今天降温。
我们默契地不触及私人领域,我不知道他除了舞台之外的生活,他不知道我住在哪个区、有什么爱好、长什么样子,我们就像两个在专业领域里偶然相遇的同行,隔着时差和语言,分享着对同一件事的热爱和困惑。
这种交流很轻,像冬日里呼出的白气,存在过,又很快消散。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疲惫的深夜,或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午后,看到私信框里跳出新的消息,心里会泛起一丝很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暖意。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正对着电脑写教案,头疼于如何把“情感映射”这个抽象概念拆解成具体的教学步骤,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
边伯贤今天一位前辈看了我的舞台,说技巧很好,但少了点什么。
边伯贤我问他少了什么
边伯贤前辈说是心
边伯贤我练习到凌晨三点也没明白他说的心是什么
我能从这简短的文字里,感受到那头传来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沮丧和迷茫,这让我想起大学时,我的钢琴教授听完我的演奏后说的话,那时的我,也同样困惑,同样在琴房里待到深夜,试图从指缝间找到那个 elusive 的“生命”。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起身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雨,然后才回到电脑前,慢慢打字。
林知夏我记得我曾经的大学教授跟我说过
林知夏技术过关了,但音乐是死的,你没有把自己的生命放进去。
林知夏我想心应该不是靠练习能练出来的,也许需要停下来,去生活,去感受。
虽然我知道,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奢侈,他很久没有回复,直到我写完教案的一个章节,保存文档,准备关电脑时,手机屏幕才在黑暗中亮起。
边伯贤谢谢
边伯贤我会想想
边伯贤晚安
只有三个词,但我盯着那句“我会想想”,看了很久。
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深夜低语。
平行线依然平行,但似乎,在某个维度上,它们开始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不是相交,而是某种遥远的共振,像两架相隔千里的钢琴,在各自寂静的夜里,被同一种关于艺术的困惑和追求轻轻触动,发出了频率相似的,几乎听不见的余音。
十二月的上海越来越冷,琴行里的圣诞树挂上了彩灯,我的教案写了三分之一,他的打歌期结束了,粉丝数缓慢增长到十万。
我们的生活依然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忙碌,疲惫,充满不确定,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对着电脑时,或者在拥挤的地铁里戴着耳机发呆时,我会想起那个在首尔练习到凌晨的、比我大一岁的年轻人,想起他说“聊天很轻松”。
冬天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悄然等待着破土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