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冬天,上海冷得有点刺骨。
十二月的寒风像是长了细密的针脚,透过羽绒服的纤维缝隙,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降温任务,我裹紧身上这件已经穿了第三个冬天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处,匆匆推开“悦音琴行”的玻璃门。
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在清晨空旷的琴行里格外响亮。
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几乎握不住钥匙。我朝掌心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短暂升腾又消散,琴行前台的小王还没来,整个空间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还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玻璃门上贴着的圣诞老人笑容灿烂,红白配色在灰蒙蒙的冬日街景中格外扎眼,却驱不散早上七点半空气里的清冷。
我是这里最年轻的钢琴老师,也是最早到的一个——为了多练一小时琴,也为了省下半小时的早高峰拥挤。
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我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间琴房,六平米,一架黑色的珠江立式钢琴,一张琴凳,一个乐谱架,还有墙角堆着的几摞教学用书。
墙上贴着我手写的五线谱表和各音符时值图,色彩鲜艳的卡通贴纸点缀其间——那是为了吸引孩子们注意力的小设计。
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冰冷的触感让我缩了缩手指,先做了几个简单的哈农练习热身。
琴声在清晨寂静的琴行里流淌,像是为这崭新的一天拉开序幕,练了四十分钟车尔尼练习曲后,我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昨晚泡好的枸杞红枣茶,窗外的天光才完全亮起来,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琴行不大,只有五个琴房和一间集体课教室,但布置得温馨,米色的墙面,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是莫扎特,贝多芬,肖邦的肖像油画复制品,还有我们几个老师的简介。
我的那张照片还是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音乐学院的梧桐树下,笑容有点僵——那天太热了,刘海都湿了黏在额头上。照片下面写着
林知夏
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教育专业毕业
擅长儿童钢琴启蒙与情感化教学
“情感化教学”,听起来很美,像某种音乐教育的乌托邦,实际操作起来,就是面对一个死活不肯把小手放在正确琴键上的五岁男孩时,我需要蹲下来,用近乎幼稚的声音说
林知夏你看,这个中央C键是小哆的家哦,我们轻轻敲门,不要吵到它睡觉好不好?
或者面对一个只想弹《小星星》拒绝一切练习曲的十岁女孩,我得翻出莫扎特《小星星变奏曲》的谱子,告诉她
林知夏你看,你喜欢的这首简单旋律,在大师手里可以变成十二种不同的模样,就像给同一个娃娃换十二套衣服,每套都美得不一样。
上周,我遇到了一个特别的孩子,七岁的男孩,被父母送来学琴,但从进门到坐在琴凳上,一句话都没说过,妈妈在旁边焦虑地解释
学生家长林老师,他就是这样,在学校也不爱说话,我们想让他学个特长,开朗一点
我让妈妈先到外面等,然后没有急着教他认谱,只是让他随便按琴键,他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个低音区的键,“咚”的一声闷响,我问他
林知夏这个声音像什么呀?
他摇摇头,我说
林知夏像大熊走路,对不对呀
他眼睛眨了一下,又按了一个高音键
林知夏那这个呢?
他终于小声说。
学生像小鸟在叫
那节课我们没学任何乐理,只是用钢琴模仿各种动物的声音,下课时,他妈妈惊喜地说
学生家长这是他这周说的最多话的一次!
这就是我毕业后的生活。月薪五千,房租两千——和大学同学合租在浦东一个老小区里,房间朝北,冬天阴冷,剩下的三千刚好覆盖交通,吃饭,买些专业书,以及偶尔奖励自己一杯加双份珍珠的奶茶。
日子像琴房里那架旧钢琴的音阶,从低音到高音,每个键都清晰分明,平稳,规律,也略显单调。大学时的教授曾对我说
“知夏,你很有想法,但音乐教育这条路,需要耐得住寂寞。”
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寂寞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你的声音淹没在无数稚嫩的琴声、家长的期待、还有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林妈夏夏,这周末回家吃饭吗?爸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林知夏这周六上午有四个学生的课,下午还要准备下周的公开课教案,可能回不去,周日晚上看看吧
林妈又这么忙,别太累啦
林知夏知道啦,妈
回复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指尖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滑动,弹出一段德彪西《月光》的片段,清冷的音符像冬夜的月光,洒在安静的琴房里。
大学时,我曾梦想成为一名演奏家,至少是专业的钢琴教师,在音乐厅演出,或者培养出能在国际比赛获奖的学生,现实是,我大部分时间在教孩子认识中央C,纠正他们“握鸡蛋”的手型,安抚因为练习枯燥而哭闹的学员。
午休时,我窝在休息室那个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刷手机,沙发是前任店主留下的,米色格子布料洗得有些发白,扶手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我从包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饭团和酸奶,小口吃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划破灰色的天空。
苏婉婉的消息就在这时轰炸般跳出来
苏婉婉夏夏!晚上聚餐!我约了那个海归精英男,你说要开始认识新人的!
苏婉婉这次绝对靠谱
苏婉婉六点半在南京西路新开的那家意大利餐厅,我都订好位置了。
苏婉婉你别又要练琴阿,今天必须来!
我看着屏幕上婉婉发来的那张西装革履,笑容标准的照片,男生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站在陆家嘴某个写字楼的落地窗前,背景是黄浦江和东方明珠。
笑容很完美,露出八颗牙齿,但眼神里有一种程式化的自信,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形象照。我放大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长,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品牌但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婉婉是我大学室友,睡在我下铺四年的姐妹。
她是艺术管理专业的,毕业后果断进了一家顶尖的文化传媒公司,专门负责高端艺术项目和品牌的文化营销。
每天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出入外滩边的写字楼,朋友圈里不是苏富比预展的现场,就是某个剧场项目的策划会,偶尔也抱怨甲方想把古典乐演出包装成网红快闪。
她的人生信条是“爱情事业双冲锋”,并且坚定地认为我也应该如此。
自从我半年前和大学时交往的学长和平分手,分手原因很庸俗,他去了北京发展,我不想离开上海,婉婉就致力于将我的“空窗期”压缩到最短,仿佛单身是一种亟待治愈的病症。
林知夏婉婉,今晚真不行,约了试听课,一个五岁小女孩,妈妈特别重视,专门约的晚上时间
苏婉婉林知夏!你的生活不能只有钢琴和孩子!你的生活不能只有钢琴和孩子,春天要自己争取!
林知夏冬天还没过完呢,宝子
苏婉婉你就是缩在你那个音乐壳子里!你才23岁,过得像32岁!每天就是琴房、宿舍两点一线,这样怎么能遇到新的人?
林知夏遇不到就遇不到嘛,我又不急
苏婉婉我急!我看着你这样我都急!上次那个设计师多好,你见了一次就说没感觉。感觉是要培养的!
林知夏好好好,下周,下周一定
苏婉婉不管,下周必须给我空出来!不然我就去琴行抓你!
结束对话,我揉了揉眉心。婉婉不懂,我不是缩在壳子里,我只是还没找到那个,能让我觉得比独自在琴房弹一首完整的《悲怆》,或者成功让一个抗拒音乐的孩子主动按下琴键,更有趣,更值得期待的选项。
爱情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为了摆脱单身的焦虑而进行的狩猎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