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往昔01：锚点

记录载入……

身份验证通过。

访问权限：Lv. 7 【项目‘北极星’首席观测员 - 苏】

调阅文件：个人工作日志碎片 - 封存于【鸢尾塔】本地服务器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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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片段 - 日期模糊，标注：‘北极星’适应性测试Phase 3，第41日】

塔外的永冻土，又刮起了粒子风暴。观测窗的强化玻璃被细密的冰晶敲打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某种巨兽沉睡的呼吸。

‘北极星’今天的适应性测试结果，依然维持在优秀区间。能量输出稳定性达到93.7%，超出预期2.3个百分点。塔内共振阈值波动被他控制在±0.05%以内——一个近乎艺术品的精度。

但我注意到，在长达六小时的极限负荷测试后，他走出模拟舱时，指尖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颤抖。医疗扫描显示无器质性损伤，神经疲劳度在安全值内。

是纯粹的身体负荷，还是……

他在简报时，一如既往地简洁、精准，甚至主动分析了两个可优化的模拟参数。只有我看到了，他灰蓝色眼睛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厌倦。

对重复的测试，对封闭的空间，对自身作为“项目”被持续观测的、无声的厌倦。

我批准了他明天额外两小时的“非任务户外活动”（在塔基防护罩内，安全等级A）。报告上的理由是“缓解长期密闭环境带来的潜在心理负荷，维持最佳任务状态”。

真正的理由，我知道，他也知道。

他只是需要看一看，真正的、没有被数据流和模拟界面覆盖的天空。哪怕那片天空，永远被防护罩和永冻风暴染成黯淡的灰黄色。

助理研究员D对此提出程序性质疑，认为这增加了不可控变量。我引用了协议第47条附注：“对高价值、高自主性项目，适度的非结构化激励，是维持长期稳定性的必要成本。”

D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数据——‘北极星’在获得类似“激励”后，后续任务效能平均提升4.1%。

他们只看得到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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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片段 - 日期模糊，标注：物资补充周期】

为新一批合成营养剂签了字。高效，均衡，乏味得像塔内的白噪音。

但我额外申请了一批传统茶叶，品类：牡丹风味。数量不多，理由同上——“非结构化激励”。审批流程比申请新型号抑制剂还要麻烦，但最终还是批下来了。

上次偶然发现，‘北极星’对旧资料片中出现的、某种东方庭院里生长的白色花卉（后来查证是牡丹）表现出超常的、持续了数秒的注视。生物反馈显示，那一刻他的边缘神经系统活跃度有轻微下降，杏仁核活动趋于平缓。

一个微不足道的发现。一个可能毫无意义的关联。

但今天，我把泡好的、散发着清淡花香的热茶递给他时，他没有立刻接过去执行任务的补充流程。他看着那氤氲的热气，停顿了大概一点七秒。

然后他说：“……像雪化掉之后，混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对“任务”和“报告”之外的东西，发表一句纯粹个人感受的、近乎“无用”的评价。

我记录下了这个反应。在报告的角落，用最小的字体。

“项目对特定复合气味（牡丹风味）表现出可重复的积极生理反馈，建议作为潜在的正向环境调节因子纳入长期观察。”

他们只会看到这条冷冰冰的记录。

不会看到，我把那罐茶叶锁进了我私人储物柜的最里面。也不会看到，我在下一周期的申请单上，默默地勾选了“牡丹风味”作为常备项。

这是一种不专业的情感偏移吗？或许。

但当你的“项目”，是一个会在简报后偷偷把模拟舱里坏掉的能量节点拧紧、以免它下次卡住别人的十八岁少年时——保持绝对的、非人性的专业，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大的不专业。

他不仅是“北极星”。

他是霰。

一个被困在这座钢铁高塔里，守着无尽数据和潜在危险，却依然会对着虚拟花卉出神，会描述茶香像“化雪后青草”的年轻人。

我的责任是确保“北极星”计划成功，保护塔内所有人的安全，包括他的。

但在此之外，或许，我还能偷偷地，为他保留一点点“霰”的空间。哪怕只是一杯茶，一句无关任务的闲聊，一次短暂的、望向黯淡天空的出神。

这很危险。我知道。

情感是精密的仪器里，最不该存在的尘埃。

但当这座塔里的一切都为了宏大而冰冷的目标运转时，这一点点尘埃般的“错误”，或许，恰恰是防止我们所有人最终变成真正机器的……唯一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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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片段 - 最后一条，日期无法读取，音频记录碎片】

（环境音：持续的、低沉的系统嗡鸣，比往常频率更高，夹杂着不祥的、断续的警报前置音。）

“苏？”（霰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比平时紧绷，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能行吗？”

（短暂的停顿，纸张轻响，可能是放下数据板。）

“理论模型支持。放心，我会在塔顶主控室全程监控。”（苏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你保证？”

（更长的停顿。背景嗡鸣声似乎加剧了一度。）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轻的呼气声，或许是一个微不可查的笑容。）

“我保证。现在，去指定位置。我们……”

（记录在此处被剧烈的、高频的噪音覆盖，随后是系统过载的尖啸，和金属结构承受极限的、恐怖的呻吟声。音频剧烈失真。）

（最后清晰的，是一段被混乱噪音衬托得异常清晰的、陡然拔高的呼喊，来自霰，彻底撕裂了所有冷静的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与绝望——）

“苏？！塔顶能量读数异常！回答我！”

（然后是苏的声音，依旧试图平稳，却无法抑制地染上了急促的喘息和背景里爆炸的轰鸣——）

“‘北极星’，启动应急协议B，立刻脱离塔体！这是命令！”

“不——！你还在里面！”

（苏的声音，在巨大的灾难噪音中，最后一次响起，斩钉截铁，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执行命……”

（音频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尽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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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结束。

该碎片为‘鸢尾塔’本地服务器β-7在最终事故中残留的少数未完全损毁数据之一。

‘北极星’项目首席观测员 - 苏，于事故中失踪，推定死亡。

项目主体‘北极星’（霰）重伤，记忆模块严重受损，核心创伤锁定于该时段。

后续观察员批注：此段记录中，苏对项目个体的情感偏移，可能是导致其最终判断出现微小延迟、未能率先撤离的关键潜在因素之一。该偏移被记录为风险案例，纳入后续‘钥匙’计划筛选协议——候选人需具备情感共鸣能力，但必须绝对杜绝此类‘非专业性偏移’。

——然而，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那所谓“微小的延迟”，或许并非判断失误。

那是一个锚点，在沉没前，最后一次，固执地望向了自己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