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踉跄着后退,背脊抵上观测室冰冷的金属墙壁,才借力稳住身形。一股强烈的眩晕与认知排斥感自意识深处翻涌而上,喉咙发紧,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并非普通的生理不适,而是源于更深层存在的本能抵触与边界震颤。
在他力量核心的最深处,那片沉寂已久的、属于霰的残存印记,在触及到“苏”留下的痕迹与他自身气息混合的余韵后,第一次被真正激活,发出了清晰而明确的共振。
那感觉,像一头蛰伏于意识深渊的兽,终于辨认出了宿命般的、同频的波长。
“呃……”瓯单手死死按住额侧,太阳穴传来尖锐的胀痛。一股全然陌生、裹挟着原始压迫感的冲动,正自体内盘旋升起,疯狂叫嚣着要碾碎某种束缚、撕裂一切带来痛楚的源头——这念头如此强烈,甚至将他自身的存在也笼罩其中。
这不是被动的接纳。
这是一场主动的纠缠与共生。
一旁的协调实验室内,红色的警示灯无声而频繁地闪烁。英站在巨大的光屏前,屏幕上瀑布般流泻着瓯离开观测室后各项神经与能量指标的实时数据。其中,代表核心共鸣活跃度的那条曲线,正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近乎癫狂的幅度剧烈振荡,其波动形态与霰旧伤数据的图谱呈现出惊人的镜像重合。
“同步率,47%,且仍在持续加深。”英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诵读一份冰冷的仪器读数,“偏差值已超出预设安全阈值300%。当前状况判定:‘钥匙’正在被‘锁孔’内部存在的旧日伤痕反向铭刻。”
他调出另一份闪烁着加密标识的档案,简洁的标题直接切入核心:「次级协议VII:载体非常规状态应对预案」。
“你的‘疏导’特性,在平复‘北极星’相关记忆的同时,无意间为你自己的核心构建了一条双向开放的通道。”英的目光穿透单向玻璃,落在外面扶着墙壁、行走艰难的身影上,“你现在不仅仅是一座‘桥梁’,更已实质性地成为‘载体’与‘共鸣器’。霰自身无法承载与消化的旧伤记忆与战斗本能,正将你的精神领域当作新的映射区与显现场。”
瓯通过仍保持连接的通讯器听到了这段话,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所以……最终我会变成什么?”他的声音因过度压抑而沙哑。
“一个移动的、高度不稳定的‘痛感共振源’。”英的回答直接得不带丝毫情感缓冲,“所有与你信息素产生深度接触的Alpha个体,尤其是那些本身存在精神隐患或情绪防御薄弱点的人,都可能被你的特殊波动诱发连锁反应,陷入非受控的共鸣状态。你需要立即进行隔离性反向压制训练,在‘异常’共鸣效应大规模扩散之前,学会封锁与隔绝自身。”
“‘异常’?”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定性词。
英没有给出更多解释。他只是抬手,按下了控制台上一个醒目的按钮。调试室侧面,一扇此前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内部布满精密感应器的狭小封闭舱。“进去。系统将模拟‘北极星’的痛苦频率对你进行定向压力测试。你的任务是,利用自身‘疏导’力场,在意识内核构筑并维持精神屏障,隔绝外部共振。训练将持续,直到你的同步率回落至20%的安全阈值以下。”
那绝非普通的训练。
那是一场针对自我意识、在存在层面展开的残酷对峙。
封闭舱内,时间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意义,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瓯蜷缩在舱室中央,每一次系统的模拟冲击都如同无形的精神楔子,试图穿透他勉力维持的屏障,深深扎入核心深处。每一次穿刺,都会激起那片“残痕”更加狂暴的反抗与回响。用以“疏导”的力量因过度消耗而迅速黯淡下去,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反复拉扯。
不能退却。
一旦在此处退却,便意味着彻底放弃自我的疆界,真正沦为另一种不可名状的载体。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
“轰——!!!”
一声远超所有模拟冲击的、源自现实世界的巨响,猛地从外部传来!紧接着,是金属结构被纯粹力量强行扭曲、撕裂时发出的刺耳尖啸!封闭舱内置的警报系统骤然炸响,红光疯狂乱闪,所有正在进行的模拟程序瞬间被强制终止。
瓯用尽残余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狭小的观测窗,他看到了一幅令所有在场研究员神色凝固的画面——
本应处于深度镇静“休眠”状态的霰,不知以何种方式挣脱了所有约束,正站在被他用一拳暴力破坏的观测室高强度屏蔽门前。男人赤着双足,身上仅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胸膛因剧烈的呼吸而起伏。他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此刻显得空洞失焦,却又带着某种野兽般的精准,死死锁定了调试室的方向。
他脱离了控制。
不,这绝非简单的自然苏醒。更像是被某种更为深邃、更加暴烈的强制性连接,从意识的最深处,硬生生拖拽回了现实。
“警告!‘北极星’生物活性异常飙升!所有约束手段失效!”
“重复,所有非必要研究人员立即撤离当前区域!”
广播中的紧急通告戛然而止。因为,霰动了。
他宛如一头彻底锁定目标的梦游者,无视所有从四面八方探出、试图拦截的机械臂与交织的阻滞射线,迈开步伐。那步伐带着一种诡异的精准与纯粹破坏性,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调试室冲撞而来!沿途所有号称坚固的合金密封门,在他裹挟的那股毁灭性气息冲击下,如同脆弱的屏障般被轻易突破、变形洞开!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直接擂在每个人心口的闷雷,每一下爆响都更近一分。
瓯想要移动,想要逃离,但身体因长时间的训练透支与内部两股力量的激烈撕扯而完全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最后的屏障门,在一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被整个从门框上撕裂下来,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能量逸散的微光在空气中弥漫。
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门口,逆着走廊后方传来的刺眼灯光,面容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唯有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饱含着无尽痛楚与纯粹存在压迫的信息素,如同实质性的狂暴潮汐,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然后,他走了进来。
一步,一步,步伐沉重而稳定,直到站在瘫软在地、无法动弹的瓯面前,缓缓蹲下身躯。
一只滚烫的、带着无法抑制细微颤抖的大手猛地伸出,如同铁钳般攥住了瓯冰冷的手腕,施加的力道之大,带来骨骼被挤压的清晰痛感。
瓯痛得闷哼一声,被这股力量强迫着抬起头,直直撞进霰那双此刻宛如风暴漩涡般的眼睛里。此刻,那双眼中翻涌着混沌未明的意识碎片、破裂的记忆光影,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确认的疯狂。
霰死死地盯着他,视线仿佛要穿透他的表象,直抵意识深处,去搜寻那片刚刚与自己产生强烈共鸣的、“苏”所留下的痕迹。嘶哑的、如同砂砾摩擦般破碎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沉重的气息,一字一句,砸在瓯惨白的脸上:
“你身上……”
“为什么会有‘他’……彻底消散的波长?”
“……”
“这一次……你又打算……离开谁?”
这句话,并非质问。
这是一个濒临绝境、一无所有之人,发出的最终哀鸣。
整个空间陷入死一般的绝对寂静。所有研究员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美和法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一片狼藉的门口,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凝重,无声地注视着这失控的一幕。
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巨大的悲怆、冰冷的恐惧,以及正在体内疯狂蔓延、试图将他同化的“异常”,彻底扼住了他的一切。
就在这死寂达到顶点、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瞬间——
“呜————!!!”
前所未有的、象征着最高危机等级的尖啸警报,撕裂了孤墨高中上空惯常的平静!警报目标并非针对霰,也非针对瓯。
中央观测站那面巨大的主屏幕上,原本只聚焦监控“北极星-墨青”单一链路的数据图谱,此刻如同被滴入浓稠的墨汁,那代表异常精神共振的红色区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蔓延开来。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几乎所有曾与霰有过接触记录、或自身信息素谱系存在先天薄弱点的Alpha学生,他们的实时生理监测曲线开始集体失控,剧烈紊乱、飙升!强烈的异常共鸣信号,如同被引燃的无形链式反应,通过复杂的信息素链接网络飞速传递、连锁爆发!
走廊之外,压抑的低呼、痛苦的闷哼、以及物体被碰倒的杂乱声响,由远及近,汇成一片混乱的浪潮。
英立于主控屏前,看着屏幕上代表“连锁精神紊乱”的红色区域如致命涟漪般不断扩散,对着始终处于静默状态的上级通讯频道,用极致冰冷、剔除所有情感的声音清晰陈述:
“阶段性验证完成。”
“‘异常共鸣’的传染性与定向扩散路径,已通过‘钥匙’载体得到最终确认。”
“申请立即启动……最高级别‘隔离处置’预案。”
隔离。处置。
这四个字,如同丧钟在脑海中轰鸣。
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腕被霰那只滚烫的手死死禁锢,听着耳畔越来越近、源自更多人的混乱与痛苦低吟,感受着体内那股既将他撕裂、也即将牵连更多无辜者的狂暴共鸣。
原来如此。
他从来不是什么治愈的希望或破局的钥匙。
他是被系统刻意筛选、引导并塑造出来的……
第一个完美载体,也是最致命的……异常共鸣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