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的手指陷在瓯的腕骨里,像要掘出那枚“碎了的声音”。
可瓯只听见自己颈侧动脉在疯狂擂鼓——不,是整个观测站的最高频警报,正以撕裂鼓膜的强度切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走廊外,第一批受影响的Alpha学生已瘫倒在地,手指抠进金属地板缝隙,脖颈青筋暴起,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这不是普通的信息素失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旧伤、恐惧、濒死记忆——被同一把“钥匙”从灵魂深处强行撬开了锁。
瘟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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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三小时前,瓯的隔离训练舱内」
疼痛模拟等级已调至7级。
瓯蜷缩在感应器中央,O核的疏导力场薄如蝉翼,每一次“北极星”痛苦频率的攻击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A核深处。那片“余烬”在反击,疯狂吞噬着外来的痛苦,转化成更暴戾的杀戮冲动反馈给瓯的神经。
“呃啊——!”他一口咬住自己手腕,血腥味混着牡丹茶香在口腔爆开。
不能输。输了就真的成了怪物。
意识涣散的边缘,他忽然“听”见一段模糊的音频碎片——来自那日他触碰霰的旧伤时,共振到的记忆残响:
“……去指定位置。我们……”
是苏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然后,是能量过载的尖啸,金属呻吟,和霰彻底撕裂的呼喊:“苏?!塔顶能量读数异常!回答我!”
以及苏最后那句耗尽气力的——“执行命……”
命令?什么命令?
瓯在剧痛中猛地睁大眼睛。
那个声音……那个未完成的命令……此刻正从他自己A核深处那片“余烬”里……反向播放。
仿佛“苏”的印记在被他的O核激活后,正试图通过他,对霰传达当年未曾说完的指令。
可他不知道那指令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股来自过去的、未完成的“执念”,正和他体内“余烬”的杀戮本能融合,形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既想“保护”又想“摧毁”霰的、自相矛盾的力量。
正是这股力量,在刚才与霰意识接触的瞬间,像一根烧红的探针,狠狠捅进了霰旧伤最核心的裂缝。
不是治愈。
是强行共鸣唤醒。
于是蛰伏的北极星,被来自“过去”与“现在”的双重疼痛,从深渊里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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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破碎的观测窗前」
霰的额头抵着瓯冰凉的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惨白的脸上。灰蓝瞳孔深处翻涌的不再是混沌,而是被剧痛打磨出的、匕首般尖锐的清醒。
“所以……”霰的声音低得骇人,攥着瓯腕骨的手却在颤抖,“你现在……成了我的‘新伤’?”
不等瓯回答,他猛地拽起瓯,赤脚踩过满地玻璃碴和金属碎片,跌撞着冲向观测窗。寒风灌入,窗外校园各处亮起刺目的应急红光,担架穿梭,失控的Alpha信息素像无数看不见的刀刃在空气里乱撞。
“看见了吗?”霰把瓯的脸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气息灼烧着他后颈,“你的‘安抚’……喂饱了怪物。”
可他的另一只手,却下意识环过瓯的腰,将摇摇欲坠的人往怀里带了带——一个近乎保护的姿态,与话语里的指控截然相反。
瓯在颤抖。他看见了。
那些倒下的学生里,有曾在格斗课上被霰打断肋骨的,有在信息素对抗中留下心理阴影的,甚至还有只是单纯对“强大”抱有恐惧的……此刻,所有与“疼痛”、“失败”、“恐惧”相关的记忆,都被他体内那股混合了“苏之执念”与“余烬杀戮欲”的力量唤醒、放大、引爆。
他不仅是瘟疫源头。
他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灵魂里最不堪的旧伤。
「主控室:决策时刻」
英面前的屏幕已变成一片猩红的灾难地图。代表“瘟疫扩散”的曲线呈垂直爆发态,而瓯与霰的双核纠缠图谱,正演化成一个不断吞噬周围能量的恐怖漩涡。
美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面板凹陷下去:“你们他妈早就计算到这一步了吧?!用那孩子当诱饵,引出所有潜在不稳定因子,然后一次性‘清理’?!”
“更正。”英的指尖悬在黑色按钮上,声音没有波澜,“‘钥匙’计划的本意是治愈与稳定。当前局面是变量叠加产生的意外级联反应。但‘帷幕’协议涵盖所有意外。”
“包括牺牲‘钥匙’?”法靠在门边,指尖夹着一枚从未点燃的烟,眼神冰冷,“你们和当年那些在鸢尾塔下决定‘弃卒保车’的高层,真是同一套基因。”
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
整个观测站的通风系统发出倒抽气般的巨响。
淡紫色的中和剂雾霭如海啸般从所有风口喷涌而出,同时,十六道重金属隔离闸从天花板轰然坠落,将瓯与霰所在的区域彻底封死成一个密闭牢笼。
“针对性抑制剂MAX浓度释放。物理隔离完成。”英对着麦克风汇报,声音穿透广播传到每个角落,“现对瘟疫源头‘瓯’,执行——”
他的命令被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打断。
霰用肩骨撞碎了观测窗最后一块承重玻璃。
寒风卷着冰碴和紫色抑制剂浓雾灌入,他抱起瓯从三楼缺口纵身跃下。瓯在他怀里咳出一口血,血沫溅在雪地上,竟泛着诡异的青金色荧光——那是他的信息素与抑制剂、霰的旧伤共振、以及“苏”的印记四者混合后的异变。
“你……”瓯在失重与剧痛中抓住霰撕裂的病号服,布料下是绷带渗出的新鲜血迹,“你要带我去哪……”
“去没有‘帷幕’的地方。”霰的声音混着风雪与喘息,落地时胫骨传来清晰的裂响,他却像感觉不到,“或者……一起烂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瓯颈侧那朵由自己信息素烙下的、此刻正随着青金色血沫明暗闪烁的鸢尾花印记。
然后做了个让瓯血液冻结的动作——
他俯身,用牙齿抵住了那处印记。
滚烫的呼吸,冰冷尖锐的犬齿。
“但在我烂掉之前……”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溢出,混着血腥与雪松伏特加的灼烈,“得把‘他’从你里面挖出来。”
齿尖微微陷进皮肤。
“哪怕撕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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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网:最后一环」
引擎的咆哮碾过雪原。
三辆纯黑色、印有“帷幕”徽记的装甲车如巨兽般冲破校园外围防线,呈三角阵型朝着缓冲草坪围拢。车顶,长效麻醉发射器的红光瞄准点在空中交错,最终牢牢锁定了瓯的眉心与霰的心脏。
车体侧面的炮口无声旋转,填充的不是麻醉弹,而是高浓度信息素分解凝胶——能将Alpha腺体暂时“溶解”成烂泥的违禁武器。
英的声音透过装甲车扩音器传来,冰冷如终审判决:
“‘钥匙’载体已确认污染,且与‘北极星’形成高危共生体。疼痛瘟疫扩散等级:临界,并持续进化。”
“依据协议第七条补充条款:当清理目标对公共安全构成即时灭绝性威胁时,允许使用极端中和手段。”
“重复:允许使用极端中和手段。”
雪地上,霰笑了。
那是一个咧开染血牙齿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把瓯往身后一拽,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那些瞄准点,然后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背,舔掉关节处混着冰碴的血,对着装甲车的方向,缓缓竖起一根清晰的中指。
风雪卷起他嘶哑的宣告,砸在每一个监听设备上:
“那就来‘清除’试试。”
“看是你们的协议硬——”
“还是老子从地狱里带回来的‘不死’硬。”
话音落下的瞬间,瓯突然浑身剧颤。
他捂住嘴,指缝间溢出更多青金色的血沫,而瞳孔深处,一抹不属于他的、冷静到残酷的冰灰色——属于“苏”的印记被剧痛彻底激活时的颜色——骤然浮现。
他抬起头,看向装甲车后的虚空,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一句让霰瞬间僵住的话:
那是苏的声音,通过他的声带,混着他自己的气音,重叠响起——
“北极星……启动……应急协议……B……”
鸢尾塔最终指令的后半句。
当年未曾说完的、真正的命令。
霰的瞳孔缩成针尖。
而装甲车顶,红光骤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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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已苏醒。
而承载瘟疫的容器,在破碎前夕,吐出了来自过去的、最终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