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混乱成了导火索,点燃了本就脆弱的信任。
龙哥暴跳如雷,对方头目则认为这是龙哥在耍花样,意图在最终交易前压价或搞鬼。双方手下剑拔弩张,几乎当场动手。靳朝作为直接的“技术负责人”,成了首要的怀疑对象和出气筒,被龙哥的手下粗暴地控制起来,身上挨了几下。但他一口咬定是外部强干扰和设备本身隐含的批次性质量问题叠加导致,并指出几个“恰好”在混乱中暴露出明显焊接点虚连、元件烧毁的“问题零件”——自然是姜暮处理过的那批。
现场一片狼藉,测试无法继续。对方头目撂下狠话,要求龙哥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和解决方案”,否则交易彻底取消,后果自负。然后带着人拂袖而去。
龙哥脸色铁青,看向靳朝的眼神像要活剥了他。但他暂时没动靳朝,只是让人把他严密看管在仓库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派了两个手下盯着。龙哥需要靳朝的“专业知识”来收拾残局,至少编造一份能暂时稳住对方的报告。
姜暮在货柜区深处躲藏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剧烈的头痛和虚弱感稍有缓解,才小心翼翼地从一处破损的围栏钻了出去,绕了很远的路,确定没人跟踪,才疲惫不堪地回到筒子楼。
她立刻给湄索的司机发了第二道紧急暗号:“危机,勿回原处,保持静默。” 然后,她开始清理自己,换下工装,处理掉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做完这些,她几乎虚脱,倒在床上,努力调整呼吸,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仙力透支的后果比想象中严重,她感觉灵魂都像被抽空了一块。
天色擦黑时,楼下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引擎声。姜暮立刻警觉地起身,透过窗帘缝隙看去。是龙哥的手下,来了两辆车,七八个人,径直冲进了筒子楼。
他们先去了靳朝的房间,粗暴地砸开门,进去翻找。然后是姜暮的仓库间。门被踹开,几个男人闯进来,二话不说开始翻箱倒柜。破旧的床垫被掀开,杂物被踢得到处都是,连墙角堆着的几本旧书和图纸也被抖落检查。
姜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个光头男人(正是上次来催债的刀疤脸的手下)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靳朝呢?”
“不知道。”姜暮声音平静,“他今天没回来。”
“没回来?”光头眯起眼,“有人看见他下午跟你一起坐车出去的。”
“厂里派车去码头取零件,我跟其他工人一起去的。靳朝也在车上,到了地方就分开了。后来我没再见过他。”姜暮对答如流,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光头显然不信,但没有证据。他示意手下继续搜。搜查一无所获,除了几件破旧衣服、一点零钱和日用品,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姜暮早把靳朝给的电路图、那个笔式手电筒、以及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物品都藏在了别处——楼顶水箱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
“最好别让我们知道你跟这事有关系。”光头恶狠狠地瞪了姜暮一眼,带人离开了,留下满屋狼藉。
姜暮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怕的冷汗这才湿透了内衣。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龙哥不会轻易放过靳朝,也不会完全相信她与此无关。
深夜,靳朝被龙哥的人押了回来。他脸上多了几处新伤,嘴角破裂,走路时左腿明显瘸得更厉害,但眼神依旧冷硬。他被直接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外留了两个人看守。
筒子楼里的其他租客噤若寒蝉,房门紧闭,连灯都不敢多开。
姜暮知道,靳朝现在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兽。龙哥留着他,是因为还需要他写报告、应付对方,也是在等湄索那边的“消息”是否会引起靳朝的异动。一旦确定师傅那边出了岔子,或者对方彻底失去耐心,靳朝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等。
第二天一早,姜暮像往常一样去修车厂。厂里的气氛异常压抑。老板看到她,眼神复杂,把她叫到一边,低声说:“小姜,这两天……你尽量别来了。工资我照算给你。”
这是变相的辞退,也是切割。龙哥的压力显然已经传达到了这里。
“好。”姜暮没有争辩,平静地接受了。她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服,一套工具,离开了修车厂。
她没有回筒子楼,而是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里,找了个便宜的咖啡摊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冰咖啡,慢慢啜饮。她在思考,在等待。
她在等一个时机,也在等一个人。
中午时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是阿琳。她神色慌张,东张西望,看到姜暮,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小姜!你真的在这儿!我听说老板让你别来了……”阿琳压低声音,急急说道,“我……我偷听到老板跟人打电话,好像说……说龙哥那边出大事了,怀疑有内鬼,靳朝被扣下了,好像还派人去查什么边境……是不是跟你上次打听的那个老师傅有关?”
姜暮心中一凛。龙哥的动作果然快,已经开始查湄索了。
“阿琳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姜暮看着她,“但这件事很危险,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知道危险!”阿琳抓住姜暮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但是小姜,我看得出来,你跟靳朝……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关系。你们是……是互相帮着活命的人。我在这地方活了半辈子,见多了脏事,也看够了。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在码头货运公司有个远房表弟,人还算可靠,他明天晚上有趟车要去清迈那边送货,不是正规路线,但能避开一些检查……如果,如果你需要送什么消息,或者……送什么人走……”
阿琳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和善意。这个一直被生活压弯了腰、谨小慎微的女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站在她认为对的一边。
姜暮反手握住了阿琳冰冷的手。这或许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阿琳姐,我需要时间确认一些事。明天,明天下午,我给你答复,好吗?”姜暮认真地看着她。
阿琳用力点头:“好!我等你消息!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送走阿琳,姜暮的心沉甸甸的。阿琳提供的是一条可能的逃生通道,但前提是,她能先把靳朝从龙哥的监视下弄出来,并且师傅那边也做好了接应准备。而她现在,连靠近靳朝都做不到。
她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混乱,一个让龙哥无暇他顾、至少是暂时放松对靳朝控制的混乱。
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动过手脚、导致交易失败的通信器部件。龙哥现在肯定急于修复或证明其“清白”,以挽回交易。如果……如果那个部件,或者类似的“关键证据”,出现在一个让龙哥极其尴尬、甚至能威胁到他与警方或竞争对手之间微妙平衡的地方呢?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型。这需要精确的情报,需要时机,更需要一点运气。
她开始行动。首先,她利用自己之前在修车厂观察和偷听到的零碎信息,结合靳朝偶尔透露的关于龙哥其他“业务”的片段,大致推断出龙哥除了码头仓库,还有几个常用来处理“特殊事务”的地点:一家地下钱庄,一个表面是酒吧实则是情报交换点的场所,还有他情妇的一处隐秘公寓。
她需要选择一个能引起足够震动、但又不会立刻让龙哥怀疑到靳朝或自己头上的目标。地下钱庄守卫森严,酒吧眼线众多,情妇的公寓相对私人化,或许有机会。
姜暮花了一天时间,远远地观察那处公寓。公寓在一个中档小区,安保不算特别严密。她注意到,每天傍晚会有一个固定的钟点工进去打扫,大约一小时后离开。龙哥本人并不常去,但偶尔会有一两个他的亲信手下进出。
她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引起警方或龙哥对头足够兴趣的东西。那个通信器部件当然最好,但她拿不到。不过,她记得靳朝说过,龙哥为了控制手下和合作伙伴,经常偷拍或录音一些“把柄”。也许……在他的情妇那里,会留有备份?或者,有其他类似的“证据”?
这完全是赌博。
傍晚,钟点工阿姨提着垃圾袋出来,走向小区垃圾站。姜暮跟了上去,在阿姨将垃圾袋扔进大垃圾桶转身离开后,她迅速上前,快速翻检那个垃圾袋。里面是普通的生活垃圾,但在底部,她摸到了一个捏扁的烟盒,烟盒里似乎有东西。她抽出来,是一个用塑料袋简单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件——一个微型存储卡,还是某种加密U盘?
姜暮来不及细看,迅速将东西塞进口袋,将垃圾袋恢复原状,快速离开。
回到临时藏身的一个廉价钟点房,姜暮才拿出那个小东西。确实是一个微型U盘,接口特殊。她不敢用自己的电脑尝试读取,怕有追踪或自毁程序。但这个东西本身,或许就能成为“诱饵”。
她需要让它出现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比如……龙哥某个对头经常光顾的、警方也偶尔会“临检”的夜店?或者,直接“寄给”某个以调查有组织犯罪闻名的记者或独立媒体人?
前者操作难度大,且容易引火烧身。后者相对隐蔽,但需要可靠的传递渠道,并且效果不可控。
时间紧迫。靳朝被看守的第三天,龙哥的耐心恐怕已经耗尽,湄索那边的调查也可能有了结果。
就在姜暮权衡利弊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明晚。”
是靳朝!他不知用什么方法传出了消息。明晚?是他推测龙哥可能会采取行动的时间?还是他找到了什么机会?
姜暮立刻回复:“需接应?方位?”
没有回音。信号可能被截断了,或者靳朝无法再发送。
明晚。必须行动了。
姜暮最终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她将那个微型U盘用多层锡纸包裹(以防可能的远程信号触发),然后塞进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信封。她模仿了一种很常见的、来自匿名线人的举报信格式,用从不同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字,拼贴了一行简短的话:“龙哥走私军技证据,备份在此。” 没有具体指向,足够引起猜测和调查。
她选择了一个在曼谷当地以揭露黑幕著称的独立网络媒体工作室的地址,用假名字和公共邮箱注册了一个临时账号,将信封的模糊照片和工作室地址发到了一个据说会被该媒体监控的加密举报频道,并注明:“明早九点,快递送达。”
做完这一切,她销毁了所有临时设备和网络痕迹。此时已是深夜。
她联系了阿琳:“阿琳姐,需要你表弟帮忙。明晚十点,在老码头三号废弃仓库后门,接一个人去清迈。酬金双倍,现金。”
阿琳很快回复:“好!我让他去!你千万小心!”
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明晚,她必须设法接近被看守的靳朝,告诉他计划和接应地点,并协助他逃脱。
她检查了自己剩下的东西:一点点现金,那个笔式手电筒,一小瓶防狼喷雾(之前买的),还有……几乎干涸的仙力。
只能靠头脑和胆量了。
第二天,姜暮一整天都在筒子楼附近游荡观察。看守靳朝的人换了一次班,依旧是两个人,看起来不算特别精锐,但很警惕。楼里其他租客基本不敢出门,整栋楼死气沉沉。
傍晚,她看到龙哥的一个亲信开车过来,上楼进了靳朝的房间,待了大约十分钟后离开,脸色不善。之后,看守似乎更严密了,连下楼买饭都是轮流去。
晚上九点,天色完全黑透。姜暮换上一身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灰,悄悄摸到筒子楼后面。那里堆放着一些住户丢弃的破烂家具和杂物。她记得靳朝房间的窗户朝着这个方向,但装了防盗网。
她躲在阴影里,捡起一小块碎砖,掂了掂,朝着靳朝窗户下方不远处一个废弃的铁皮雨棚用力扔去。
“哐当!”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楼上靳朝房间的灯立刻熄灭了(可能是看守关的)。一个看守骂骂咧咧地推开窗户,探出头朝下看。
姜暮屏住呼吸。几秒后,另一个看守的声音隐约传来:“可能是野猫,或者什么东西掉了。我去楼下看看,你盯着他。”
脚步声响起,一个看守下楼来了。
机会!只有一个人看着靳朝,而且注意力可能被刚才的声响分散。
姜暮绕到楼侧,那里有一根老旧但还算结实的下水管,正好经过靳朝房间窗户旁边。她咬咬牙,开始向上攀爬。身体依旧虚弱,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爬到与窗户平行的高度,她看到靳朝被反绑着手坐在床边,嘴里似乎塞了东西。唯一留下的那个看守背对着窗户,正烦躁地抽烟,时不时看向门口,等着同伴回来。
姜暮用笔式手电筒的金属尾部,轻轻敲了敲防盗网的铁条。声音很轻。
靳朝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窗外的姜暮,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姜暮用手指快速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楼下,一人,接应,十点,三号仓库后门。
靳朝眼神锐利,立刻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个查看情况的看守回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妈的,什么都没,估计是野狗。”
窗户边的看守应了一声,转身。
姜暮立刻松手,顺着水管迅速滑下,落地时一个趔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她顾不上,立刻躲回阴影里。
楼上,靳朝房间的灯又亮了。两个看守低声交谈了几句,一切似乎恢复正常。
姜暮揉着疼痛的脚踝,心脏狂跳。信息传达到了,但靳朝如何脱身?他双手被绑,还有两个人看着。
时间指向九点半。距离约定的接应时间还有半小时。
姜暮躲在不远处的垃圾堆后,死死盯着筒子楼门口。她必须在靳朝逃脱(如果他能逃脱)的第一时间接应他。
九点四十五分,筒子楼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和打斗的响动!
出事了!
姜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楼里其他窗户陆续亮起灯,有人惊恐地探头张望。
几秒钟后,靳朝的身影从楼门里冲了出来!他双手已经挣脱,嘴上没了束缚,脸上带着血,眼神凶狠如狼。他身后,一个看守踉跄着追出来,额头上血流如注,另一个似乎没能立刻起身。
靳朝看到姜暮藏身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走!”他低吼一声,抓住姜暮的手腕,拖着她朝老码头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那个受伤看守的喊叫和掏对讲机的声音。警报已经拉响。
夜风呼啸着刮过耳边,脚踝的疼痛让姜暮跑起来一瘸一拐,但靳朝几乎半拖着她,速度丝毫不减。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滚烫的温度。
他们穿过昏暗的小巷,翻过破旧的矮墙,朝着漆黑一片的老码头区亡命奔逃。身后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和更多人叫喊的声音。
龙哥的人追来了。
生死时速,逃亡正式开始。而约定的接应地点,就在前方黑暗的码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