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方的灯光刺目而冰冷,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檀健次站在麦克风前,握着文慧的手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带着温度的实物。台下是模糊的、攒动的人脸海洋,各种目光——探究、好奇、同情、幸灾乐祸——如同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伤腿和心头。
简短的致辞早已背熟,关于慈善,关于感恩,关于新的开始。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宴会厅,平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却奇异地有种抚平喧嚣的力量。他感谢了主办方,感谢了一直支持他的人,最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文慧身上,灯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点温柔的微光。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妻子,文慧。”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却清晰无比,“在我人生最……意外的一段旅程里,是她陪在我身边,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她不仅是我的爱人,也是我重新认识自己、理解生活意义的向导。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握住这只手,”他微微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我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底气。谢谢。”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平实得像在陈述一个最朴素不过的真理。但结合他消失半年的神秘、归来后的巨大变化、以及刚刚发生的惊魂事件和网络上甚嚣尘上的流言,这段话的重量和背后可能隐藏的故事,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文慧站在他身边,微微仰头看着他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柔和的侧脸,听着他从未在公众场合、甚至私下都未曾如此清晰直白表达过的话语,眼眶瞬间发热。她强忍着,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他的手,唇角抿出一个微微颤抖的、却无比明亮的笑意。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无论真心与否,此刻的场面话必须到位。
致辞结束,按照流程,他们将下台,由工作人员引导进行象征性的捐赠仪式(支票早已备好)。檀健次微微松了口气,转身,手杖点地,准备和文慧一同离开舞台。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舞台侧方的阴影里,一个原本在调整灯光设备、穿着工作人员马甲的身影,突然像是脚下打滑,失控地向前扑倒,手中一个沉重的、金属质地的灯架部件脱手飞出,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直砸向正背对着那个方向、准备下台的檀健次的后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台下前排有人发出惊呼。檀健次听到风声,下意识地想侧身躲避,但受伤的左腿严重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挨着他、神经本就高度紧绷的文慧,几乎是凭借着身体本能,猛地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同时用自己的右半边身体,硬生生挡在了他和飞来的重物之间!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砸在肉体上的钝音,令人牙酸。
“文慧!”檀健次目眦欲裂,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手杖脱手,但他立刻反手抱住了软倒下来的文慧。
那个沉重的灯架部件砸在了文慧的右肩和上臂连接处,然后弹落在地,发出哐当巨响。文慧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下,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
“文慧!文慧!”檀健次半跪在地,紧紧搂住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破碎。他看到她肩部迅速洇开的、在月白色旗袍上刺目无比的暗红色,感觉她身体的颤抖和无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台下瞬间大乱。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周辰和安保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冲上舞台,控制住那个“失手”的工作人员(那人已经被其他工作人员按住,满脸“惊恐”地解释是意外滑倒),同时形成人墙隔开混乱。主办方负责人也慌忙上台,脸色煞白。
“叫救护车!快!”檀健次嘶吼着,声音完全变了调。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移动文慧,只能用颤抖的手撕开她伤口附近的衣料查看。伤口很深,皮开肉绽,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手。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徒劳地想按住伤口止血,眼睛赤红,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文慧靠在他怀里,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发黑,但她拼命保持清醒,看着檀健次瞬间崩溃般的神情,虚弱地动了动嘴唇,想安慰他“没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满是冷汗和惊惶的脸颊。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盖过了宴会厅里的嘈杂。训练有素的急救人员迅速上台,检查伤口,进行紧急止血和固定。檀健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跟在担架旁,握着文慧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和文慧苍白的脸。
周辰当机立断,留下助理处理现场和媒体(统一口径为意外事故),自己跟着上了救护车。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控制住的“工作人员”,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辩解是意外,但周辰眼中寒光闪烁——这种场合,这种“意外”,未免太过巧合!
救护车里,灯光惨白。文慧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半昏迷过去,呼吸微弱。檀健次跪在担架旁,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身体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他的西装和衬衫上沾满了她的血,看上去触目惊心。周辰想劝他先处理一下自己(刚才混乱中他似乎也扭到了脚踝),但看着他如同失去魂魄般的样子,话堵在喉咙里,只能默默递过湿巾。
“她是为了我……”檀健次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总是这样……总是挡在我前面……”
雪山里,她用身体替他挡住风雪;逃亡时,她用尽全力拖着他前行;生下石头,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在这光鲜亮丽的舞台上,她又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了致命的危险。
而他,给了她什么?一个虚无的“妻子”名分?无尽的担忧和隐藏的危机?还有此刻这锥心刺骨的伤痛?
悔恨、自责、心痛、暴怒……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翻滚、沸腾,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医院急诊室门口的红灯亮起,隔绝了内外。檀健次被护士强行按在走廊的椅子上处理脚踝的扭伤和擦伤,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对身体的疼痛毫无所觉。周辰在一旁焦灼地打着电话,调动一切资源封锁消息、调查真相、安排最好的医生。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檀健次脑海中反复闪现着灯架飞来时文慧毫不犹豫推开他、用自己身体迎上去的那一幕,闪现着她倒在血泊中苍白的脸,闪现着这半年多来她默默承受的一切……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右肩胛骨骨裂,伴有严重的肌肉撕裂伤和血管损伤,失血较多,但万幸没有伤到主要神经和动脉。已经进行了清创缝合和固定,需要住院观察,防止感染和并发症。接下来需要一段不短的恢复期,会留下疤痕,而且右臂的功能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需要后续康复治疗。”医生语速很快,但清晰。
骨裂……肌肉撕裂……功能影响……疤痕……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檀健次心上。他踉跄着站起来,声音干涩:“她……醒了吗?我能看看她吗?”
“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但可以进去看看,保持安静。”医生点点头。
单人病房里,灯光调得很暗。文慧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稳了些,右肩和手臂被厚厚的纱布和固定支架包裹着,左手打着点滴。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微微蹙着,显示着沉睡中依然存在的疼痛。
檀健次轻轻走到床边,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他缓缓坐下,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触碰她冰凉的手背,然后慢慢握住。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关节因为长期劳作和逃亡而有些粗糙。此刻,这双手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
周辰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细微的滴答声,和他们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
檀健次就这样握着文慧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映不进这间被悲伤和悔恨笼罩的病房。
时间一点点流逝。后半夜,文慧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麻药的效果在消退,肩部的剧痛清晰地传来,让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慧!”檀健次立刻俯身,声音紧绷,“你醒了?疼得厉害吗?我叫医生?”
文慧适应了一下光线和疼痛,视线聚焦在檀健次布满血丝、写满焦虑和心疼的眼睛上。她想摇摇头,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只能虚弱地动了动嘴唇:“没事……别担心……”
看着她强忍疼痛安慰自己的样子,檀健次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积压了整晚,不,积压了更久的情感和话语,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和顾忌的堤坝。
“文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又立刻放松,像是怕弄疼她,“别再瞒我了。”
文慧怔住,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檀健次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盛着他从未认真解读、或者说不敢去解读的深情。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泪:
“你电脑里那个加了密的隐藏文件夹,里面全是我从出道到现在,每一场演出、每一次采访、每一个重要时刻的媒体报道和粉丝整理资料,时间跨度超过十年。”
“你旧手机相册最深处,存着一张十六年前,我第一场正式剧场演出的票根照片,边缘都磨毛了,但你拍得很清晰。”
“还有……你看我的眼神。”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疼惜和懊悔,“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工作人员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崇拜,有关切,有心疼,有执着……还有,爱。”
文慧的瞳孔骤然收缩,苍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枕头。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从青涩懵懂的少女,到如今历经生死、成为他孩子母亲的女子。那份深埋在心底、不敢言说、只能化为无数个默默陪伴的日夜、化为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本能的爱恋,就这样,被他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地撕开,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所应当”,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委屈、心酸、释然、巨大的羞赧和更深的不安……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随着泪水奔涌而出。她哭得无声,却浑身颤抖,受伤的肩膀因为抽泣而传来更剧烈的疼痛,但她无法停止。
看着她汹涌的眼泪和崩溃的神情,檀健次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他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滚烫的泪水也终于从赤红的眼眶中滑落,滴在她的脸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傻子……”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早该发现的……在雪山里,你冻得发抖却把最后的毯子盖在我身上时;在你疼得脸色煞白却对我笑着说‘没事’生下石头时;在我每一次复健疼到想放弃,看到你的眼睛就又有了力气时……我就该明白的。”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目光炽热而坦诚,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和决绝:
“我闻到‘粉丝的味道’那天就怀疑过。可后来,在那些朝不保夕、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我发现,我迷恋的、依赖的、再也离不开的,不是被崇拜的感觉,而是你。是你文慧,这个独一无二、固执又勇敢、沉默却把什么都扛在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住进我心里最深处、再也拔不出来的人。”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还让你因为我伤成这样……”他的声音充满了痛悔和自责,“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无论外面有多少风浪,有多少明枪暗箭,我都会站在你前面。你为我流的血,受的伤,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来偿还,来弥补。”
他低下头,在她冰凉颤抖的唇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却郑重如同誓言的吻。咸涩的泪水交织在唇齿间,却仿佛涤净了所有的迷雾与隔阂。
文慧闭上了眼睛,泪水流得更凶,但那只未受伤的左手,却缓缓抬起,颤抖着,环住了他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回应着他。
十六年暗恋,生死与共,锥心伤痛,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藩篱,化为了彼此确认的、滚烫而真实的爱意。
窗外,夜色最深,黎明将至。
病房内,泪与吻中,两颗饱经磨难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丝毫距离。
而病房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娱乐圈的喧嚣永不停歇,暗处的危机或许仍在潜伏。但这一刻,对于紧紧相拥的两人而言,世界只剩下了彼此,和这份迟到却无比珍贵的、以血与泪为见证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