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城市苏醒的喧嚣，一丝丝渗入病房的窗帘缝隙。光线微弱，却足够照亮病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檀健次几乎是整夜未合眼，保持着一个极其别扭、却小心翼翼不碰到文慧伤处的姿势，将她半护在怀里。文慧后半夜在止痛药的作用下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因疼痛而微微蹙着，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檀健次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描摹着她苍白的脸颊、微颤的睫毛、没有血色的嘴唇，以及肩膀上刺目的白色纱布。每看一眼，心就抽痛一下，却也奇异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汹涌的爱意填满。
十六年。他生命里跌宕起伏、光鲜亮丽的十六年，她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用那样沉默而深刻的目光，注视了他十六年。而他，竟迟钝到险些在生死关头才读懂，甚至是在她又一次为自己流血之后，才敢直面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愧疚和心疼如同蔓草，缠绕着他的心脏，却也让他抱她的手臂更加坚定。
文慧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右肩处钝痛与尖锐交织的难熬，然后是周身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檀健次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眸，以及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的胡茬。昨夜记忆潮水般涌回——惊魂的舞台，剧痛，他的恐慌，还有……那些剖白心迹的话语，那个带着泪意的吻。
脸颊瞬间发烫，她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却被他轻轻捧住了脸。
“醒了？”他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护士？”
文慧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处，让她吸了口冷气。檀健次立刻紧张起来，想起身按铃，却被她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拉住。
“不用……还好。”她声音虚弱，带着刚醒的微哑，目光却勇敢地迎上他的，“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檀健次坦言，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怕你疼，怕你做噩梦，也怕……一闭眼，发现这一切才是梦。”
文慧的心像被泡在温水中，又酸又软。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心疼不已。“你也要休息……你的脚……”
“我没事。”檀健次打断她，深深望进她眼里，“文慧，昨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冲动，不是感激，是我欠了你十六年、终于看清的真心。”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坦诚，文慧几乎要融化在其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委屈的宣泄，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混杂着巨大幸福和淡淡酸楚的释然。
“我……我知道。”她哽咽着，努力想组织语言，“我一直以为……藏得很好。我不敢想……也不能想。你是天上的星星，我只是……看着你的普通人。能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助理，帮你处理琐事，看着你实现梦想，就已经……已经很好了。”
“傻瓜。”檀健次的心揪痛，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我的文慧。是把我从雪山里背出来的人，是给我生下石头的人，是为我挡住灾祸的人。没有你，檀健次早就死了，或者只是具行尸走肉。你才是我生命里的光，是我跌入谷底后，唯一抓住的、真实的温暖。”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坚定：“以前的我，活在别人的期待和公司的规划里，看似拥有一切，实则空洞迷茫。是这半年，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名声、流量、光环，都可以重新挣，但你和石头，是我绝不能失去的珍宝。”
文慧的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幸福冲击。十六年暗恋，卑微守望，生死相依，所有的苦楚和等待，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千倍万倍的报偿。她不再只是仰望他的影子，而是被他珍重地捧在了掌心，视若生命。
“可是……”喜悦过后，现实的阴影悄然浮现，文慧眼中染上忧虑，“外面……那些事怎么办？你的腿还没好，我的伤……还有石头……”
檀健次的眼神冷冽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决心覆盖。“外面的事，交给周辰，交给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至于石头，有最专业的育婴师和保姆照顾，就在隔壁套房，很安全，等你好了随时能去看他。”他握紧她的手，“其他所有问题，我们一起去面对。恋情曝光，舆论压力，事业转型，甚至……暗处可能还没消失的威胁。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担任何风雨。”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担当。文慧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雪山里那个咬牙坚持、守护同伴的男人，也看到了未来那个将为她和孩子撑起一片天的依靠。信任和依赖，早已深植骨髓。
“嗯。”她用力点头，将所有不安都压了下去，只留下纯粹的信任，“我们一起。”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周辰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却尽力维持的平稳：“健次，文慧，方便吗？医生要来查房，另外……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们同步一下。”
檀健次小心地松开文慧，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血迹已经干涸发暗），走过去开门。周辰走了进来，看到文慧醒了，明显松了口气，先向文慧表达了慰问。
医生检查后，确认文慧的伤势稳定，没有感染迹象，但恢复期会很长，需要绝对静养和后续系统的康复。叮嘱一番后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周辰关上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两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昨晚那个‘工作人员’的身份查清了，是临时雇用的场工，背景很‘干净’，但账户在事发前收到过一笔来历不明的境外汇款。他一口咬定是意外滑倒，警方暂时没有更多证据，只能先按意外事故处理，但人还在控制中，我们在深挖。”
意料之中的“意外”。檀健次眼神冰冷：“继续查，不惜代价。”
“第二，”周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网络舆情分析报告，“昨天的事故和你们在台上的互动，尤其是你那番话，经过一夜发酵，舆论风向……很复杂。”
报告显示，支持和祝福的声音确实有，主要来自部分理智粉丝和路人，认为檀健次经历生死（虽然版本是他们提供的“为爱沉淀”说）后更显成熟担当，对妻子的真情流露很感人。但质疑和攻击的声音同样猛烈：“卖惨洗白”、“自导自演苦肉计博同情”、“偶像失格、媚粉（指娶了曾是粉丝的助理）”、“女方心机深重、借伤上位”……各种难听的话层出不穷。那波关于早年“黑料”的谣言虽然被周辰团队紧急辟谣和压下了一些，但仍有很多人在传播讨论。
更棘手的是，有几个颇具影响力的娱乐大V和营销号，开始将文慧的“助理”身份和这次“意外”联系起来，暗示可能存在内部恩怨或炒作，引导舆论往更阴暗的方向猜测。
“我们已经在进行舆论反制和引导，但对方有备而来，水军规模很大，节奏带得很稳。”周辰眉头紧锁，“更重要的是，有几个原本谈好的、在你回归后有意向的合作方，今天早上态度开始暧昧，甚至有两个直接暗示要‘再考虑考虑’。我怀疑，不仅仅是舆论压力，可能还有……其他力量在施压。”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文慧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充满了自责和担忧。如果不是她受伤，如果不是他们的关系被这样公开讨论……
“不是你的错。”檀健次立刻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周辰，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辰哥，取消所有暂时搁置或态度暧昧的合作。放出消息，在我妻子康复期间，我不接任何新的商业工作和综艺邀约。”
周辰一愣：“那你的曝光和收入……”
“我需要时间。”檀健次打断他，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第一，陪文慧养伤，这是最重要的。第二，我的腿需要彻底复健。第三，”他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那些恶意言论，眼神如冰，“我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来重新站稳脚跟，而不是靠炒话题和接商务。用作品说话，比任何公关都有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放出风去，我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会放在音乐创作和严肃题材的影视项目上，尤其是之前接触过、但因为我‘失踪’而搁置的那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可以重新接洽。片酬可以谈，但我要话语权和创作空间。”
周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眼中渐渐燃起激赏的光芒。眼前的檀健次，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全方位保护、按照既定路线走的顶级商品，而是一个真正有了主心骨、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敢于舍弃和等待的艺术家和男人。这份沉淀和魄力，或许正是劫难赋予他最宝贵的财富。
“我明白了。”周辰重重点头，“转型需要时间和契机，但这条路走通了，就是真正的涅槃。舆论这边，我会调整策略，从防守转为引导，重点突出你的责任担当和对专业的追求，弱化八卦讨论。至于暗处的麻烦……”他眼中寒光一闪，“交给我，你专心照顾文慧和恢复。”
“还有，”檀健次看向文慧，目光温柔而坚定，“等文慧伤势稳定一些，安排一次正式的、小范围的媒体见面会。我们不躲了。我是檀健次，她是文慧，我们是夫妻，有一个儿子。我们坦荡，无愧于心。”
文慧心头一震，看着他，缓缓点头。既然选择了并肩，那么，就一起迎接阳光，也一起面对风雨。
周辰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又明亮了些，驱散了夜的阴霾。
檀健次坐回床边，重新握住文慧的手。“怕吗？”他问，就像昨天上台前一样。
文慧看着他，摇了摇头，这次的笑容虽然虚弱，却无比真实安宁：“有你在，不怕。”
窗外，城市车水马龙，崭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对他们而言，这也是真正携手、共同面对未来的第一天。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舆论的刀锋，暗处的冷箭，事业的挑战，身体的伤痛……但此刻，在晨光与誓约中紧握的双手，比任何荣光都更有力量。
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场仰望，历经生死淬炼，终于在此刻，落地生根，向着风雨同舟、彼此成就的未来，坚定地生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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