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森林的潮湿气息,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腐烂的微醺,沉重地压在刚刚脱离水潭的三人身上。与雪山绝壁和封闭山谷的凛冽空旷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垂挂纠缠,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松软无声,各种从未听过的鸟鸣虫嘶在四面八方响起,构成了一个陌生而深邃的音墙。
短暂的脱险喜悦迅速被眼前的现实取代。他们湿透的衣物在阴凉的林间迅速变得冰冷,黏在身上。檀健次的左腿经过水下跋涉和寒冷刺激,旧伤处传来阵阵尖锐的抽痛,让他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文慧背上的小石头似乎被林中的声响惊扰,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哼唧。只有老汉斯医生,尽管同样疲惫,却迅速进入了猎人的状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分辨着风声、树叶声中的任何异样。
“不能在这里停留。”老汉斯医生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水汽和我们的痕迹太明显。跟我走,找一处干燥背风的地方休整。”
他辨明了溪流下行的方向,但并没有选择沿着明显的溪谷走——那太容易暴露。而是选择了溪谷一侧植被相对稀疏、但地势更为崎岖的坡地,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艰难地向上游方向(与他之前观察到的远处反光点相反方向)移动。这是一条反直觉的路线,却能最大限度避开可能存在的搜寻线。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森林地面湿滑,布满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块。檀健次几乎全靠右腿和手中的一根临时掰下的粗树枝支撑,每一步挪动都牵动着左腿伤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文慧背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既要保持平衡,又要时刻安抚被颠簸和陌生环境惊吓的小石头。老汉斯医生在前方探路,不时用匕首削断拦路的藤蔓,警惕地倾听着林中的动静。
他们不敢生火,甚至不敢大声交谈。饥饿、寒冷、疲惫和伤痛如影随形。仅存的那点风干肉条和烤块茎被小心地分食,每一口都咀嚼到极致。水源倒是不缺,森林里到处是清澈的溪涧,但老汉斯医生坚持要煮沸了再喝(他们用那个破陶罐的碎片和苔藓勉强做了一个滤水加热的装置,用极小心控制的、几乎无烟的小火),以防寄生虫或细菌。
夜晚的森林更加恐怖。各种奇怪的嚎叫、窸窣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们找了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凹洞,挤在一起,用收集来的干燥树叶和树枝尽量隔开潮气,互相依偎着取暖。小石头被护在最中间,文慧整夜几乎不敢合眼,檀健次则因为腿痛和警惕而睡睡醒醒。老汉斯医生照例值守,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岩石。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在无边无际的林海中跋涉。方向全靠老汉斯医生根据太阳、树木长势和隐约的水流声判断。食物迅速耗尽,只能依靠老汉斯医生辨认出的几种可食野果、菌类(他极其谨慎,只采摘最确定无毒的)和偶尔设下极其简单的陷阱捕捉到的小型动物(如林鼠、山雀)果腹。檀健次的腿伤在潮湿环境和持续跋涉下,恢复缓慢,甚至有些反复,但他咬牙坚持着。
小石头成了他们最大的慰藉和动力。这个在绝境中诞生的小生命,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他似乎很快习惯了颠簸,对森林里的一切充满好奇,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听着鸟鸣,偶尔会发出“啊啊”的、充满探索意味的声音。他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们为什么必须走下去——为了给他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未来。
第七天,他们脚下的地势开始缓缓向下,树木的种类也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些人为砍伐过的痕迹(虽然是很久以前的),甚至发现了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旧时伐木或巡山小道。老汉斯医生更加警惕,但同时,眼中也燃起了希望——这通常意味着离人类活动区域不远了。
他们沿着这条荒废的小道,更加小心地前行。中午时分,走在最前面的老汉斯医生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檀健次和文慧立刻屏息凝神,靠向树干。
前方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斧头砍树,但又不太一样。还有模糊的说话声,是语言!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是搜山的人?还是普通的山民、护林员?
老汉斯医生示意他们原地隐蔽,自己则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檀健次紧紧握着文慧的手,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汗和微微的颤抖。小石头似乎也感应到气氛的紧张,乖巧地趴在文慧背上,一动不动。
大约半个小时后,老汉斯医生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如释重负中夹杂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是护林站。”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两个年老的护林员,在修补一段围栏。说的是本地土话,看起来就是普通人。附近没有其他可疑人员或车辆。”
护林站!这意味着他们真的来到了人类文明世界的边缘!安全了?至少暂时脱离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来自特定势力的死亡威胁?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更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如何接触?如何解释他们的来历?檀健次是公众人物,他的失踪和突然出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身上还带着秘密,带着对追兵(无论其是否还在活动)的忌惮。老汉斯医生的身份更是敏感。
“我们不能直接这样出现。”檀健次嘶哑地说,脑子飞快转动,“我的脸……太容易被认出来。而且,我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老汉斯医生点点头:“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说辞。徒步者?登山遇险者?但你们的装备……太不像了。而且有婴儿。”他看了一眼文慧背上的小石头,“最重要的是,一旦联系外界,你们的行踪就完全暴露了。那些想对付你们的人,会不会还在关注?”
文慧抱紧了孩子,眼中闪过挣扎。渴望回归正常世界,与保护来之不易的安全感,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最终,还是老汉斯医生做出了决断。“我先去接触,试探一下。”他说,“装作迷路的采药人或者老猎人,看看能不能弄点真正的食物、药品,最重要的是,打听一下消息——过去这几个月的新闻,有没有关于‘失踪’的报道,有没有大规模的搜山行动后续。你们留在这里,绝对不要出来。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或者回来时带了陌生人,你们就立刻往东边跑,不要回头。”
他将身上大部分工具和最后一点食物留给他们,只带着匕首和一个空水囊,再次消失在树林中。
等待的时间比在林海中跋涉更难熬。檀健次和文慧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紧紧靠在一起,竖起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小石头似乎饿了,开始小声哼唧,文慧连忙用最后一点捣碎的野果糊喂他。
夕阳西斜,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暗。就在两人越来越不安时,前方传来了熟悉的、轻微的脚步声。只有老汉斯医生一个人!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糙的麻布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
“他们信了。”老汉斯医生快速说道,将麻布包放下,里面是几块硬邦邦但干净的面包,一包粗盐,两块熏肉,一小瓶当地土酿的烈酒,还有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盒消炎药膏!“我说我是深山里的老猎户,儿子和儿媳(指你们)带着刚出生的孙子来看我,结果在林子里迷了路,摔伤了腿,弹尽粮绝。他们没多怀疑,这里偏僻,偶尔真有这样的愣头青。给了我这些,还告诉我顺着那条废弃小道一直往下,大概走两天,能到一个有手机信号的河谷,那里有个小村庄,可以求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旁敲侧击问了下山外的事。他们说,大概半年前,靠近边境的深山里确实闹过一阵动静,好像是有偷渡团伙或者走私的在活动,来了不少警察和陌生人搜山,闹得挺大,但后来没什么结果,慢慢就消停了。新闻上……没听说有什么明星失踪的大新闻。”
最后这句话,让檀健次和文慧都愣住了。没听说?这怎么可能?以檀健次当时的知名度,他的突然失踪绝不该悄无声息。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消息被刻意压下了;二是……有人制造了他还在某处的假象?联想到之前遭遇的精密追杀,后一种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栗。
“无论如何,我们先离开这片森林,到那个村庄再说。”檀健次压下心中的惊疑,“有了通讯工具,我们才能知道真实情况。”
有了食物和药品,尤其是那卷绷带和药膏,檀健次的腿伤得到了初步处理,疼痛缓解了不少。他们趁着夜色,沿着老汉斯医生问来的方向,继续前行。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心中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两天后,他们终于走出了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眼前是一条奔腾的清澈河谷。河对岸的山坡上,稀稀落落散布着几十栋木屋,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一条简陋的碎石公路像灰色的带子,蜿蜒消失在群山之中。
文明世界的景象,如此平凡,此刻看来却如同天堂。
他们在一个隐蔽的河湾处稍作休整,清洗了脸上身上的污垢,尽量让衣着看起来不那么像野人。文慧给小石头换上了最后一块干净的襁褓。檀健次看着河水中自己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倒影,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曾经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偶像。
“准备好了吗?”老汉斯医生问。他知道,过了河,他的使命可能就结束了。他将重新变回那个山林深处的沉默隐士,而檀健次和文慧,将不得不独自面对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以及其中潜藏的、或许并未远去的危机。
檀健次和文慧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经历了生死,孕育了新生命,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勇敢。
他们互相搀扶着,踏过冰冷的河水,向着那个升起炊烟的小村庄,向着不可知的未来,迈出了回归的第一步。
远处公路上,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平凡的人间烟火气,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扑面而来。而他们的故事,也将从这雪山森林的绝境传奇,缓缓转入繁华都市中另一场关于身份、真相、情感与救赎的无声风暴。
(荒野求生篇至此基本结束,为后续都市剧情做好铺垫:主角获救但低调回归,外界对其“失踪”有未解之谜,自身身体心理留有创伤,关系微妙变化,且暗处危机可能并未解除,为后续“舆论危机”、“身份揭露”等情节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