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的冰冷刺骨,此刻却带着一种洗净尘埃、踏入新生的仪式感。檀健次忍着左腿的酸痛和河底碎石的硌脚,紧紧握着文慧的手,一步步走向对岸。文慧背上的小石头似乎被水声吸引,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挥舞着,拍打着她湿漉漉的肩膀。
老汉斯医生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削挺拔,却又透着一丝即将完成使命的孤寂。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们,也望向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日夜、生与死的茫茫林海。浑浊的眼眸深处,复杂的情愫一闪而过,最终归于平静的深邃。
“前面就是村子。”他声音沙哑,指了指山坡上那些冒着炊烟的木屋,“我就送你们到这里。”
“您……”文慧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这一路,若无眼前这位沉默如山的老人,他们早已尸骨无存。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老汉斯医生摆了摆手,制止了她未出口的千言万谢。“各人有各人的路。”他看向檀健次,目光如炬,“你的腿,找正规医生看,别落下病根。外面的事,我不懂。但记住,山里的法则在外面不一定管用,人心有时比野兽更难测。”他又看向文慧怀中的小石头,眼神柔和了一瞬,“小子,好好长大。”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兽皮仔细包好的小包,递给檀健次——里面是那张古老的兽皮地图,以及最后一点火绒和打火石。“留着,当个念想。或许……永远用不上了好。”
檀健次双手接过,重重点头,喉头哽住,只艰难吐出两个字:“保重。”
老汉斯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走去。那个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嶙峋的岩石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檀健次和文慧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直到雾气彻底吞没了那个方向。怀中的小石头咿呀一声,将他们的思绪拉回现实。
深吸一口气,压下离别的怅惘和对未来的忐忑,他们互相搀扶着,朝着最近的一处木屋走去。
村庄很小,很旧,多是木石结构的老屋,居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少数固守家园的中年人。他们这对衣衫褴褛、带着婴儿、男人还明显腿脚不便的“落魄旅人”的出现,引起了好奇而朴实的打量。得益于老汉斯医生之前来“铺垫”过的说辞(深山访亲迷路遇险),村民们并未过多怀疑,一位热心的大婶将他们迎进自家简陋但干净的木屋,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和糌粑。
食物粗糙,却温暖踏实。文慧小心地喂小石头喝了一点温热的酥油茶,小家伙舔了舔嘴唇,露出满足的表情。檀健次的腿被大婶的丈夫——一位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汉——仔细检查了,用家里常备的草药重新敷上,并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骨头应该没大问题,但伤了筋,冻得也厉害,得好好养,不然年纪大了要受罪。”老汉的话带着浓浓的当地口音,却字字恳切。
最重要的,是这里终于有了微弱的手机信号。檀健次借用老汉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手指微微颤抖,按下了那个几乎刻在灵魂深处的号码——他多年好友兼经纪人,周辰的私人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檀健次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一个警惕而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辰哥……是我。”檀健次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变了调。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然后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和周辰难以置信的、颤抖的惊呼:“健次?!你……真的是你?!你在哪里?!这半年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说来话长……”檀健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的帮助,立刻,秘密的。我和……文慧在一起,还有一个孩子。我们很安全,但需要绝对保密地回来。”
周辰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经纪人,震惊过后,迅速恢复了专业和冷静。“位置发我,不,告诉我大致区域和特征,我亲自带绝对信得过的人过去接你们。电话保持畅通,但尽量少用。等我消息,在我到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你们的真实身份!”
挂断电话,檀健次虚脱般靠在墙上,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文慧紧紧握住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等待的三天,如同三年般漫长。他们深居简出,对外只说等家人来接。小石头成了这户淳朴人家的开心果,他的咿呀学语和天真笑容,暂时驱散了盘旋在檀健次和文慧心头的阴云,却也时刻提醒着他们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第三天深夜,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村庄。周辰带着两名最贴身、签了严格保密协议的助理兼保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木屋门口。当看到眼前这个胡子拉碴、面容憔悴消瘦、眼神却沉淀着前所未有沉静与沧桑的男人,以及他身边那个同样历经风霜却目光清亮坚韧的女子,还有女子怀中安睡的婴孩时,周辰这个见惯风浪的硬汉,眼眶也瞬间红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所有情绪被死死压住。周辰快速安排他们上车,用厚重的毛毯裹住小石头,车辆立刻驶离村庄,融入漆黑的盘山公路。
车上,周辰才压抑着激动,快速低声交代了外界的情况。
“你失踪后,最初几天,公司和我都快疯了,所有能动的资源都动了,但不敢大张旗鼓,怕引发恐慌和恶性舆论。就在我们快要扛不住压力准备报警公开时……”周辰看了一眼檀健次,“你工作室的官方邮箱,收到了一封定时发送的‘休假说明’,用的是你的口吻,说因为长期高强度工作和心理压力,决定暂时放下一切,进行一次彻底的、不被打扰的长途旅行和心灵疗愈,归期不定,请粉丝和合作伙伴谅解。附带的还有几张模糊的、像是你在某个偏远小镇的背影和侧脸照,IP地址经过层层伪装,查无可查。”
檀健次和文慧对视一眼,心中剧震。是谁?在帮他们掩盖?还是……另有所图?
“这封邮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也留下了无数疑点和猜测。‘压力过大’、‘突然隐退’成了你的新标签,各种阴谋论和小道消息从来没断过。你的商业合作大部分暂停或解约了,几个谈好的影视项目也黄了。这半年,圈子里新人辈出,你的热度……下降了很多。”周辰语气沉重,“但我和公司高层,还有几个你最铁的兄弟,从来不信那封邮件。我们一直在用自己的人脉私下调查,但线索太少,而且……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阻碍我们,每次有点眉目就会莫名其妙断掉。”
另一股力量……檀健次想到了雪山上的追杀,想到了那场看似意外却充满疑点的车祸前兆。寒意从心底升起。
“现在你们回来了,但情况更复杂。”周辰揉了揉眉心,“首先,你们经历了什么,必须告诉我,我们才能制定应对策略。其次,这个孩子……”他看向文慧怀中熟睡的小石头。
檀健次握紧了文慧的手,目光坚定:“文慧是我妻子,孩子是我们的儿子,叫檀石。我们是在我‘失踪’期间,在国外某个小教堂秘密结婚的,因为不想被打扰。”这是他们在等待的三天里,反复推敲后决定的对外说辞,半真半假,将惊心动魄的绝境求生,包裹在一段看似离经叛道、为爱私奔的浪漫故事里。虽然仍会引来非议,但远比真相更能让人接受,也更能保护他们不想为人知的伤痛和那个沉默的恩人。
周辰张了张嘴,显然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得有点懵,但他迅速消化着,眼中闪过权衡和决断。“我明白了。那么,回归的剧本就是:顶流偶像为爱暂别娱乐圈,于异国他乡完成人生大事,并经历了深刻的心灵沉淀与身体休养,如今携妻儿归来,准备以全新的心态和面貌,重新出发。”
他看向檀健次:“这个说法,能解释你长时间的消失、状态的变化,甚至……”他看了一眼檀健次依旧不良于行的腿,“一些身体上的‘小意外’。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统一口径,并且,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前所未有的舆论风暴。恋爱、结婚、生子,对曾经的‘偶像’檀健次来说,任何一项都是地震。”
檀健次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海。“我知道。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檀健次了。”他看向文慧和儿子,目光柔软而坚定,“他们,就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
文慧回以他同样坚定的眼神。
车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驶入市郊一栋早已安排好的、绝对私密的独栋别墅。专业医生和护理人员已等候在此,为檀健次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尤其是腿伤。文慧和小石头也被妥善安置。
检查结果不容乐观。左腿旧伤感染虽然控制,但韧带和软组织损伤严重,且有轻微冻伤后遗症,需要长时间的复健和理疗,能否完全恢复如初尚未可知。身体极度营养不良,各项指标都需要慢慢调理。心理评估也提示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倾向。
但檀健次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对医生说:“请制定最有效的复健方案,我需要尽快站起来。”
回归的倒计时,在消毒水气味和复健仪器的嗡鸣中,正式开始。周辰团队开始精密地运作:逐步放出“檀健次即将归来”的试探性消息,谨慎接触最核心的、值得信赖的媒体和合作伙伴,准备一份真诚而克制的公开声明,同时动用一切力量,暗中调查那场追杀的幕后黑手——那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文慧则快速适应着新角色。她不再是那个默默站在角落的助理,而是檀健次法律上的妻子,他回归后最亲密的战友和生活的核心。她学习着应对即将到来的媒体关注和私人生活曝光,精心照料着小石头的成长,同时,用她的细致和坚韧,支撑着檀健次艰难的身体复健和内心重建。那段共同的生死经历,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深刻默契与信任,那是任何寻常爱情都难以企及的深度。
别墅的窗帘大部分时间拉着,隔绝了外界的窥探。里面,是复健时压抑的闷哼,是婴儿清脆的啼哭与笑声,是深夜两人依偎低语的温暖,也是对着电脑屏幕上周辰传来的、关于过去半年扑朔迷离调查资料的凝重沉默。
窗外,春末夏初的阳光日益炽烈,关于“檀健次”这个名字的讨论,在沉寂半年后,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开始在网络世界噼啪炸响,猜测、质疑、期待、嘲讽……各种声音甚嚣尘上。
尘烟已起。而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檀健次知道,当他再次站在聚光灯下时,他要面对的,不仅是事业的断崖和重启,不仅是恋情与家庭带来的舆论海啸,更是那隐藏在黑暗深处、未曾消散的杀机,以及身边这个用生命爱着他、他也誓用余生守护的女人,那双清澈眼眸中,深藏了十几年的、他刚刚开始真正读懂的情意。
回归,不是结束,是另一场更为复杂凶险战役的开始。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