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湖底那个隐秘的洞口,像一只沉默的巨眼,在幽暗的水波下凝视着他们。水流持续而稳定地涌入其中,带着温泉特有的微烫和硫磺气息,也带着深不可测的未知。
发现这个洞口,让沉寂数月的山谷生活骤然涌起暗流。希望与危险,再次化为双刃剑,悬在每个人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老汉斯医生开始了更系统和谨慎的探查。他不再单枪匹马潜入,而是在腰间系上最长的皮绳,由檀健次和文慧在岸上守护、牵拉。他自制了更简陋但有效的水下呼吸管(用中空的坚韧芦苇和兽皮缝制),延长了在水下的探查时间。
洞口内部比预想的复杂。最初的狭窄水道向上延伸一段后,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上,水流较缓,似乎通向更高处;另一条则斜向下,水流吸力明显更强,不知通往何处。老汉斯医生选择了向上那条,因为空气的可能性更大。
经过数次短促的探查和标记,他大致摸清了这条向上水道的结构:它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人工利用了原有的岩石裂缝,进行了粗糙的拓宽和修整,在某些特别陡峭或狭窄处,甚至能看到模糊的凿痕和嵌入岩壁、早已锈蚀不堪的小段金属条,作为攀爬的借力点。水道大部分被温暖的泉水充满,但顶部偶尔会有空气夹层,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气室”,虽然不足以长时间呼吸,但能提供宝贵的换气机会。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第三次探查时。在游过一个长长的、几乎完全被水淹没的岩缝后,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他们熟悉的温泉湖的微光,也不是地底洞穴的幽蓝,而是真正的、自然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天光!虽然隔着荡漾的水波和上方垂挂的藤蔓植物,但那光线的质地和方向,明确无误地指示着——这条水道的尽头,很可能连接着山谷之外的某个地方!
消息传回,石洞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振。但老汉斯医生的神情却更加凝重。
“光亮意味着出口,但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他擦着身上的水,沉声道,“出口外面是什么地形?是否隐蔽?有没有人迹?我们一无所知。而且,这条水道很长,中途几乎没有完全干燥的落脚点,需要很好的体力和水性。檀的腿,文慧和孩子,都是问题。”
现实如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兴奋之火。
“我能行。”檀健次扶着石壁站起来,尽管左腿依然不敢完全用力,但眼神坚定,“憋一口气游一段,在有空气的地方换气,我可以试试。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文慧抱紧了小石头,嘴唇抿得发白。带着婴儿穿越这样的水下通道,无异于疯狂的冒险。但若不冒险,留在这逐渐被知晓(老汉斯医生认为,既然有人工痕迹,说明此地并非绝对秘密)的山谷,同样危机四伏。孩子的哭声,日益减少的特定食物(如浆果),都可能留下痕迹。更何况,长期封闭的环境对孩子的成长也绝非好事。
“我……也可以试试。”文慧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用最大的兽皮做个防水的包裹,把孩子绑在胸前,留出呼吸的空隙……老汉斯医生说水道里有换气的地方,只要时间掐得准……”
“太危险了!”檀健次立刻反对。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吗?”文慧抬起头,眼中含泪,却闪着倔强的光,“石头需要看到更大的世界,需要正常的食物,需要……未来。我们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这山坳里。”
老汉斯医生看着争执的两人,又看了看文慧怀中懵懂无知、正睁着黑亮眼睛打量世界的小石头,沉默良久。最终,他缓缓开口:“训练。”
“什么?”檀健次和文慧都看向他。
“在确定出口情况、做好万全准备之前,我们不贸然行动。”老汉斯医生道,“接下来,我们进行适应性训练。檀,你每天在温泉湖浅水区练习闭气和游泳,尤其是用一条腿发力。文慧,你练习负重闭气,模拟带着孩子的情况。我负责继续探查水道,摸清每一段的具体长度、深度、换气点的准确位置和间隔时间,并尽可能探明出口外部的情况。”
这是一个务实而谨慎的计划。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拿生命去赌渺茫的希望,而是通过训练和侦查,将风险降到最低,将成功的可能性提到最高。
于是,山谷里的生活节奏再次改变。生存之外,增加了明确的目标和严苛的训练。
每天清晨和午后,温泉湖的一角就成了训练场。檀健次忍受着腿伤在水中的刺痛,一次次练习憋气,调整呼吸节奏,学习如何在尽量减少左腿动作的情况下,依靠手臂和右腿在水流中保持平衡和前进。起初他坚持不了多久,呛水是家常便饭,但求生的意志驱动着他,进步肉眼可见。
文慧的训练更为艰难。她用一块较大的兽皮,里面垫上干燥的苔藓和柔软的草,做成一个临时的婴儿浮囊,将小石头放进去,只露出小脸。然后她抱着这个“训练包”,在浅水区练习下潜、上浮、以及在水中保持稳定。她需要精确计算自己的憋气时间,并模拟在换气点快速打开浮囊透气再封上的动作。小石头起初被水吓到,哇哇大哭,但几次之后,或许是温暖的泉水和母亲熟悉的怀抱让他感到安全,他竟渐渐适应,甚至会在水里好奇地眨眼睛。
老汉斯医生的探查工作则充满了孤独与危险。他一次次潜入那条幽暗的水道,用炭笔在换气点的岩壁上做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测量距离,感受水流变化,并最终,在一次潜游中,冒险将头探出了那个垂挂着藤蔓的出口。
出口外的情况让他既松了口气,又心头一紧。
那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极其隐蔽的小水潭。水潭不大,由温泉水流和山顶融雪汇聚而成,潭水温暖,边缘生长着茂密的喜水植物和灌木,很好地遮蔽了潭面。水潭位于一道陡峭岩壁的凹陷处,三面是近乎垂直的岩石,只有一面连接着一条被落叶和乱石覆盖的、极其狭窄陡峭的溪谷,蜿蜒向下,消失在浓密的原始森林之中。放眼望去,群山叠嶂,林海苍茫,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甚至连兽径都难以辨认。
这里,确实隐蔽,人迹罕至。但这也意味着,一旦离开水潭进入下方森林,他们将面对完全陌生的荒野,没有地图,没有补给,没有明确的方向。
而且,老汉斯医生敏锐地注意到,在远处某个山脊的轮廓线上,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反光点,一闪即逝。是瞭望塔?还是登山者的装备?距离太远,无法确定。
他将这些情况带回山谷。出口相对安全,但前路迷茫,且不能完全排除远距离监视的可能。
训练和准备进入了最后阶段。老汉斯医生开始制作更实用的装备:用所有能找到的兽皮和防水材料(如某种大叶植物的叶片和树脂)加固那个婴儿浮囊;用结实的藤蔓和皮绳编织成简易的、可以在水下拖行的担架式载具,以备檀健次体力不支时使用;将最后一点食物(主要是风干的肉条和烤熟的块茎)分成小份,用防水材料包裹,每人贴身携带;火种则用多个小容器分开保存,确保万无一失。
小石头似乎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变化,变得格外粘人。他学会了清晰地叫“阿妈”,对檀健次则含糊地喊“哒哒”,走路越来越稳,对山谷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喜欢蹲在温泉边看小鱼。
离别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这个庇护了他们数月、给了他们喘息和希望的山谷,此刻一草一木都显得珍贵。文慧悄悄收集了几颗最圆润的鹅卵石,几片颜色特别的树叶,她想为孩子留下一点关于这个特殊起点的记忆。
出发的日子,选在一个晴朗无风的清晨。山谷里雾气稀薄,能见度很好。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最后一次确认水道里的标记顺序和换气时间。
老汉斯医生打头,他背负着大部分工具和一部分给养,腰系长绳。檀健次紧随其后,他的左腿被用绷带和支撑物做了加固,尽量保持流线型以减少阻力。文慧在中间,胸前绑着那个精心制作的、只留出呼吸孔的兽皮浮囊,小石头在里面似乎睡着了,很安静。檀健次和文慧之间也用短绳相连。
三人站在温泉湖边,最后一次回望这个承载了太多苦难与温情的“桃源”。石洞静静伫立,灶台里的灰烬已冷,湖面雾气氤氲,远处山壁默然。
“走。”老汉斯医生低声道,率先滑入温暖的湖水中,向着那个幽深的洞口游去。
檀健次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文慧,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尽是坚定。他忍着腿痛,跟着入水。文慧最后看了一眼山谷,将浮囊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义无反顾地没入水中。
温暖瞬间包裹。光线在水下变得迷离扭曲。他们跟着前方老汉斯医生模糊的身影,游向那个决定命运的洞口。
黑暗降临。只有前方老汉斯医生手中一颗用透明树脂包裹的、发出微弱磷光的石子指引方向(这是他之前探索时发现的某种发光矿物)。水流推动着他们,也考验着他们的控制力。按照训练的计划,他们依次经过标记的换气点,在那些小小的空气夹层里急促而贪婪地呼吸,然后继续前行。
檀健次的腿伤在冰冷的水流和持续用力下开始阵阵抽痛,他咬牙坚持,依靠手臂的力量和右腿的蹬踏,努力跟上。文慧全神贯注于怀中的浮囊和前方的光亮,每一次换气时迅速检查小石头的状况,小家伙竟然一直安睡,只是小脸有些发红。
水道漫长而曲折,时间感在水中变得模糊。体力在迅速消耗,冰冷的恐惧偶尔会攫住心脏,但前方那点微光和手中相连的绳索,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老汉斯医生的身影突然向上一窜,消失在藤蔓垂挂的光亮中。出口到了!
檀健次精神一振,奋力向上游去,破水而出的刹那,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肺叶,眼前是晃动的绿意和刺目的天光!他贪婪地呼吸着,被老汉斯医生拉上水潭边缘湿滑的岩石。
紧接着,文慧也浮出水面,老汉斯医生和檀健次合力将她拉了上来。她第一反应是急忙解开浮囊,查看小石头。小家伙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冷空气刺激,打了个小喷嚏,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绿意盎然的世界,竟然没有哭。
成功了!他们穿越了那条危机四伏的水下通道,来到了山谷之外!
暂时脱离险境的喜悦还未来得及蔓延,老汉斯医生已经快速将他们拉到了水潭边最茂密的灌木丛后隐蔽起来。他示意噤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水潭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鸟鸣。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是泥土、腐叶和植物汁液的清新气息,与山谷中终年不散的硫磺味截然不同。
他们真的出来了。从那个与世隔绝的雪山“桃源”,重新踏入了广阔、陌生、充满未知风险,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人间。
老汉斯医生压低声音:“暂时安全。但这里不能久留。我们需要尽快离开水潭区域,找个更隐蔽的地方休整,然后判断方向。”
檀健次靠着岩石,大口喘息,左腿的疼痛和长时间游泳的疲惫一起涌上来,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文慧快速检查了小石头的情况,重新包裹好,背在背上。
他们稍微拧干湿透的衣物(幸亏大部分重要物品做了防水处理),带上所剩无几的行囊,由老汉斯医生开路,沿着水潭边那条被落叶覆盖的陡峭溪谷,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深厚,生机勃勃,也潜藏着无数他们无法预知的危险。回头望去,那个救命的温泉山谷入口早已隐没在藤蔓和岩石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新的篇章,在踏入这片原始森林的第一步,已然开启。前方是迷踪般的荒野,是久违而陌生的文明世界边缘,也是他们必须携手面对的重重考验的起点。而他们怀揣着“桃源”里积蓄的微弱力量,带着一个在绝境中诞生和成长的小生命,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地,走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