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的暖意和肉食带来的力量感，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堤坝，暂时挡住了绝望寒潮的持续侵袭。岩洞内的空气不再仅仅是冰冷和硫磺味，多了人间烟火的暖香，以及一种近乎奢侈的、名为“饱足”的宁静。
老汉斯医生几乎立刻重新进入了警戒状态。他仔细检查了洞口的遮蔽，确认那块腐朽的木板和堆积的积雪枯藤能够有效阻挡光线和大部分风雪。然后，他走到洞口内侧，侧身而立，将自己隐入岩石的阴影中，只留下小半边脸对着外面，眼神锐利如鹰，穿透渐渐浓重的暮色和飞舞的雪沫，扫视着下方峡谷和对面山脊的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他没有吃多少肉，只喝了点汤，吃了些苦涩的植物茎叶。他说他需要保持最敏锐的感知和最轻的体重，以防万一需要迅速行动或长时间潜伏。他将大部分煮烂的肉糜都留给了檀健次和文慧，尤其是文慧。
“你需要恢复体力，为了孩子。”他对文慧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把这些都吃了，一点不许剩。”
文慧看着碗里捣得细碎的肉糜，又看了看怀中吃饱后终于沉沉睡去、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丁点的婴儿，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她没有再推辞，小口却坚定地将那些珍贵的食物全部吃了下去。每一口吞咽，都像在积蓄着守护新生命的力量。
檀健次也将自己那份肉糜吃得干干净净。食物带来的热量在他冰冷的躯体内流转，驱散了些许虚弱，也让伤腿的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他靠着岩壁，尝试更大幅度的活动脚踝和膝盖，尽管每一次牵动都伴随着肌肉的抽搐和骨头的隐痛，但他知道，保持一定程度的运动，防止关节彻底僵死，至关重要。
火堆被细心维护着。老汉斯医生带回来的枯灌木枝和苔藓不算多，必须省着用。他们只维持着不至于让火熄灭的最小火苗，热量有限，但聊胜于无。火光摇曳，在岩壁上投下三个依偎在一起的、晃动而模糊的影子。
夜深了。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在洞外呼啸盘旋。但岩洞内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带着温度的安全感。文慧抱着孩子，靠在檀健次相对完好的右半边身体上，眼皮渐渐沉重。连日的恐惧、疲惫、生产耗损，在食物和温暖的抚慰下，终于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睡意。她挣扎着不想睡去，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睡吧。”檀健次低声道，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臂轻轻环住她，“我看着。”
文慧模糊地“嗯”了一声，头一歪，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度睡眠，只是抱着孩子的双臂依旧箍得紧紧的。
檀健次却没有睡意。肉汤带来的暖意正在和伤处的疼痛、以及心底深处对未来的忧虑交战。他睁着眼睛，看着对面阴影里老汉斯医生一动不动的剪影，又看向洞口外一片混沌的黑暗。风声像呜咽，又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偶尔有雪块从高处滑落，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时间在寂静与风雪的合奏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老汉斯医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檀健次脸上，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了一眼。老汉斯医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外面暂无异常。
檀健次也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无声的交流刚刚结束，洞口外，极远极远的峡谷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被风雪严重扭曲和削弱的声音——
像是金属碰撞岩石的脆响？
又像是……人的呼喊，被拉长、撕碎后剩下的残音？
檀健次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向老汉斯医生。
老汉斯医生的侧脸在阴影中如同石刻，只有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双耳，努力从那狂暴的风雪背景音中，剥离出那一声异响的真相。
风声依旧。雪落依旧。
那异响没有再出现。
仿佛只是风声开的一个残酷玩笑，或者是过度紧张神经产生的幻听。
但老汉斯医生没有放松。他保持那个姿势，又凝神倾听了足足有十分钟。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可疑声响，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檀健次，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没事。可能是落石。”
檀健次绷紧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但心底那根弦却并未真正松下。落石？还是……别的什么？追兵的踪迹？奥托引开他们时制造的动静残余？或者，只是风声戏弄绝望旅人的把戏？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火堆，转回身边沉眠的妻儿身上。文慧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即使在梦中，那份担忧和母性的警觉也未曾完全消失。孩子在她怀里，呼吸平稳了些，小拳头无意识地攥着文慧的一缕头发。
这静谧而脆弱的画面，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檀健次的心房。无论外面有什么，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必须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住这簇在绝境中依然跳动着的、名为“家”的火焰。
老汉斯医生重新恢复了那尊石像般的姿态。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搭在了腰间匕首的柄上。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檀健次的眼睛。
夜，在无声的守望和潜伏的危机感中，缓慢地向深处滑去。
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一些。洞口外不再是彻底的混沌，偶尔能看见雪花不再是横飞，而是缓缓垂直飘落。天光似乎也比之前亮了一丝——不是晨曦，而是月光穿透了云层缝隙？
借着这微弱的天光，檀健次隐约看到，下方峡谷的积雪表面，似乎有一些……不规则的、长长的阴影？像是被风吹出的雪棱，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迹？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他想问问老汉斯医生，但看到老人那全神贯注、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背影，又将话咽了回去。不能打扰他。他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眼睛和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着人的神经。
终于，在天空最黑暗、寒意也最刺骨的时刻过去后，东方天际线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新的一天，在无尽的冰雪和未知的威胁中，再次降临。
老汉斯医生终于动了。他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他走到火堆边，添了两根细小的柴枝，让即将熄灭的火苗重新明亮了一些。
然后，他走到那个破陶罐旁，将昨夜剩下的一点肉汤（已经冷透凝结）放在火边慢慢加热。又拿起那把锈斧头，走到洞口，小心地清理掉夜间堆积在洞口的新雪。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火堆旁，看向已经醒来的檀健次和刚刚被动静惊醒、眼神还有些迷茫的文慧。
“天亮了。”老汉斯医生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风雪小了。我出去看看情况，顺便再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看看昨晚那声响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我去吧。”檀健次挣扎着想站起来，“你的伤……”
老汉斯医生摆了摆手，打断他：“你的腿走不了远路，也应付不了突发状况。留在这里，保护文慧和孩子。我很快回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将加热好的肉汤分给三人，自己只喝了一小口，然后检查了一下匕首和斧头，又将皮绳仔细缠在腰间。
“如果……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声音，或者看到有东西靠近，”他叮嘱道，目光扫过檀健次和文慧，“立刻熄灭明火，躲到最里面的角落，保持绝对安静。这个岩洞很隐蔽，只要不主动暴露，很难被发现。”
檀健次和文慧重重地点头。
老汉斯医生最后看了一眼在文慧怀里蠕动、发出细微哼唧声的婴儿，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然后毅然转身，再次弯腰钻出了岩洞。
晨光熹微，映着他消失在积雪和岩石间的背影，很快就不见了。
岩洞里，再次只剩下檀健次、文慧和婴儿。少了老汉斯医生那沉稳如山的存在感，洞内似乎瞬间空旷冰冷了许多。但昨夜那顿肉食带来的力量，以及短暂的安稳睡眠，让两人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
文慧开始给孩子喂一点温热的肉汤。檀健次则拄着石笋拐杖，尝试在洞内有限的空间里缓慢走动，活动身体，同时也检查岩洞内部是否有之前遗漏的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老汉斯医生翻找出来的、锈蚀的铁器和干粮包裹的残骸上。昨夜只顾着食物，没细看其他。他走过去，用拐杖拨弄了一下。
除了那些铁器，包裹的底层，似乎还有别的东西。被兽皮和朽烂的树皮碎片半掩着。
檀健次小心地蹲下（伤腿让他这个动作异常艰难），用手拨开杂物。
下面露出一本……册子？
不，不是册子。是几块用皮绳粗糙地串连在一起的、经过鞣制的薄兽皮。兽皮已经发黑发脆，边缘卷曲，上面用某种深色的颜料（可能是炭笔混合了动物油脂）画着一些……图案和符号？
檀健次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小心地将那几块兽皮捡起来，拿到火堆旁，借着光亮仔细看去。
兽皮上的图案非常简陋，像是孩童的涂鸦，但依稀能辨认出山峦、河流（或峡谷）、树木的象征符号。在一些特定的位置，画着小小的叉或圆圈，旁边还有更扭曲难辨的、似乎是文字的标记。那文字不是德文，也不是英文，更像是一种极其个人化的、或者某种非常古老原始的记号。
这是一幅地图？或者说是……路线图？
檀健次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粗糙的线条。其中一道从某个“叉”出发，蜿蜒向上，绕过几座山峰符号，最终抵达另一个画着小屋标记的“圆圈”。那路径的走向……似乎和他们从峡谷爬上来的方向，以及这个岩洞的位置，隐约能对应上！
难道这是很多年前，使用这个庇护所的猎人、采药人或逃亡者留下的地形图？标记着附近的路径、水源、可能的安全点或危险区域？
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比食物更珍贵的发现！
“文慧！快来看！”檀健次压抑着激动，低声呼唤。
文慧抱着孩子凑过来，看到兽皮上的图案，也愣住了。
“这是……地图？”她不敢置信。
“很可能是。”檀健次指着那条蜿蜒的线和终点的小屋标记，“你看，这里像不像我们爬上来的方向？这个终点，会不会就是奥托说的那个更安全的旧庇护所？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希望，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远比肉食更汹涌的涟漪。如果这真是地图，如果能解读上面的标记……他们或许就能找到更明确的方向，甚至是一条真正的生路！
然而，图案过于抽象，标记难以辨认，年代久远，地形也可能发生了变化。解读它，需要时间，需要运气，也需要……老汉斯医生那丰富的山林经验。
他们只能暂时按捺住激动，将兽皮地图小心收好，等待老汉斯医生回来。
时间在期盼和忐忑中再次变得缓慢。洞口外的光线越来越亮，风雪几乎完全停了。这是一个难得的、相对晴朗的冬日早晨。
然而，老汉斯医生迟迟未归。
上一次他出去，在天黑前返回。而这一次，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洞口外依然只有一片刺目的雪白和死寂。
不安的预感，再次悄然滋生。
檀健次和文慧轮流到洞口张望，侧耳倾听。除了偶尔风吹过雪面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他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像冰锥，狠狠刺入心脏。
就在这时，文慧怀中的婴儿忽然毫无征兆地大声哭了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檀健次和文慧同时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洞口，又看向彼此。
孩子的哭声……会不会传出去？
而几乎就在婴儿哭声响起的同时，洞口外极近的地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是积雪被踩塌的声音！
有人（或东西）就在洞口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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