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的风雪声,被厚实的岩石滤成遥远而沉闷的背景音。洞内,火堆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热量,将潮湿阴冷的空气烘出一小团暖意融融的领域。
两个巴掌大小的陈年干粮块,被老汉斯医生用匕首刮下的粉末,混合着融化的雪水,变成了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给养。每次分配都精确到用指尖捻起的份量,兑入小半碗温水,搅成稀薄的糊。味道古怪,带着铁锈般的涩和年深日久的哈喇气,吞咽时刮过喉咙,留下粗砺的触感。但没有人抱怨。檀健次和文慧小口啜饮,让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和盐分,缓慢浸润干涸的肠胃,支撑着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
婴儿的情况最令人揪心。文慧几乎没有奶水,只能用指尖蘸着温水和刮得更细的粮食粉末,一点点抹在他的唇边。小家伙本能地吮吸舔舐,但摄入的量少得可怜。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呼吸细微,小脸苍白,只有在不适时才会发出猫咪般微弱的哼唧。这寂静的孱弱,比响亮的啼哭更让文慧心如刀绞。她几乎不眠不休地抱着他,用体温和絮絮低语温暖他,目光须臾不离,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分渡过去。
檀健次的左腿伤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肿胀未消,皮肤紧绷发亮,触碰时有明显的波动感。老汉斯医生每天用温热的雪水为他清洗伤口,敷上最后一点从石屋带出来的、已经板结的草药残渣(用温水化开)。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依靠他自身的抵抗力,和这岩洞里相对稳定干燥的环境,来遏制感染的扩散。高热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伤处持续不断的钝痛。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岩壁上,节省每一分力气,只有在必须移动或帮忙时,才咬紧牙关,用右腿和手臂支撑着完成。
老汉斯医生成了这个临时小团体运转的核心。他负责分配食物和水,照看火堆,用那把重新绑好木柄的锈斧头,从洞外背风处砍回一些枯死的灌木枝和苔藓(尽可能补充燃料),并时刻警惕着外界的动静。他的沉默如同这山岩,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调整,都显示着他对周围环境严密到极致的监控。他知道,暂时的安全如同冰面上的舞蹈,脚下随时可能裂开深渊。
第三天,风雪渐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洞口外皑皑的雪坡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空气依旧凛冽,但能见度好了许多。
老汉斯医生在洞口观察了很久。他看到了他们爬上来的那条几乎被雪掩埋的废弃小径,看到了下方远处蜿蜒如白色缎带的峡谷,也看到了更远方,视线尽头的山峦轮廓。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没有不该出现的声响或反光。追兵似乎真的被引开了,或者被这场持续的风雪暂时阻隔。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放松。相反,阳光和清晰的视野,也意味着他们更容易暴露。而且,食物即将告罄。
中午,分食了最后一点刮下来的粮食粉末后,老汉斯医生将那两个已经小了一大圈的干粮块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看了一眼依偎在火堆旁的檀健次和文慧,以及文慧怀中那个安静得让人心慌的孩子,做出了决定。
“我出去一趟。”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能吃的。苔藓,地衣,冻僵的浆果,或者……看看能不能设个简单的陷阱。”
“太危险了。”檀健次立刻反对,“外面雪那么深,地形又不熟,万一遇到……”
“留在这里,饿死只是时间问题。”老汉斯医生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孩子等不了,文慧需要营养,你的伤口也需要更好的条件才能愈合。冒险是唯一的选择。”
他拿起那把锈斧头和一段皮绳,将匕首插回腰间。走到洞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我会在天黑前回来。如果……我没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檀健次和文慧,“火,省着点。食物,藏好。尽量别出去。”
说完,他弯腰钻出洞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岩石和积雪之后。
岩洞里只剩下檀健次、文慧和婴儿,以及那堆燃烧得小心翼翼的火。沉默变得更加厚重,掺杂着担忧和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慌。
文慧将孩子轻轻放在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床铺”上,起身走到洞口内侧,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偶尔风吹过岩缝的呜咽,什么也听不到。
“他会回来的。”檀健次嘶哑地说,不知是在安慰文慧,还是在说服自己。
文慧走回火堆旁坐下,拿起一根细小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我知道。”她低声说,“我只是……害怕。”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健次,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带着孩子?”
檀健次看着她眼中深藏的恐惧和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能。”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们已经闯过了那么多鬼门关。石屋,雪原,地洞,绝壁……我们都活下来了。现在有了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有了火,老汉斯医生还在为我们拼命……我们一定能活下去。为了孩子,我们也必须活下去。”
文慧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只是……太累了。累得有时候觉得,闭上眼睛不再醒来,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不许这么说!”檀健次猛地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疼得一缩,“文慧,看着我。”他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们是一家人。你,我,还有他。”他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我们三个,谁也不能少。再累,再难,也要撑下去。听见了吗?”
文慧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凶狠的求生火焰,那火焰仿佛也点燃了她心底快要熄灭的微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嗯。撑下去。一起。”
时间在等待和担忧中缓慢流逝。檀健次强迫自己活动受伤的左腿,进行极其轻微的屈伸,防止肌肉过度萎缩和关节僵硬。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剧痛,但他咬牙坚持着。文慧则一边照看孩子,一边整理岩洞,将那些散落的、还能用的朽木和干草归置好,尽量让这个临时居所显得更有序、更像一个“家”一些。
洞外的光线逐渐西斜,由淡金转为橙红,最后染上暮色的灰蓝。风又大了起来,卷着雪粉,从洞口呼啸而过。
老汉斯医生还没有回来。
焦虑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檀健次和文慧轮流到洞口张望,看到的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被风雪搅得一片混沌的山野。
“再等等。”檀健次说,声音有些发干,“他说天黑前回来。”
文慧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孩子。
最后一根较大的朽木添进火堆,火光跳跃着,将岩壁上晃动的影子拉长。洞外的世界彻底被黑暗和风雪吞没。
就在绝望开始啃噬最后一点理智时,洞口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风雪声,是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还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老汉斯!”檀健次激动地想要站起,却因伤腿无力又跌坐回去。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老汉斯医生回来了!他浑身裹满冰雪,脸上、胡须上挂满冰凌,衣服多处刮破,看起来疲惫不堪,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肩上,用皮绳捆着、拖在身后的东西,却让檀健次和文慧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已经死去的、体型不小的动物!灰褐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看起来像是一只野兔或者旱獭,但体型要大得多。除此之外,他怀里还抱着一大捆深绿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耐寒植物的茎叶,以及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颜色深紫的浆果!
“运气……不错。”老汉斯医生哑着嗓子,将肩上的猎物和怀里的植物丢在火堆旁,自己则靠着岩壁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说不出话。
檀健次和文慧顾不上询问,目光全被那只猎物吸引。食物!新鲜的肉食!这对于濒临绝境的他们来说,简直是救命的甘露!
老汉斯医生喘息稍定,才断断续续地解释:“掉进了一个被雪掩盖的……岩石陷阱,摔断了腿。我用石头……结束了它。这些,”他指了指那捆植物和浆果,“是雪地里能找到的……勉强能吃的东西。叶子煮水,或许有点用。浆果……很酸,但能吃。”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样在深雪中跋涉,怎样发现并制服这只猎物,怎样在风雪将起的黄昏挣扎着返回。但看着他浑身冰霜、狼狈不堪却挺直脊梁的模样,一切不言而喻。
希望,伴随着这只猎物的到来,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活水,瞬间充盈了整个岩洞。
老汉斯医生休息了片刻,便强撑着开始处理猎物。他用匕首熟练地剥皮,剔骨,将相对肥嫩的肉切成小块。岩洞里没有合适的容器,只能用那个破陶罐当锅。他将一些干净的雪放入陶罐,架在火上融化,然后放入几块肉和一些那种深绿色的植物茎叶。
很快,一股久违的、属于肉汤的浓郁香气,开始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这香气如此真实,如此诱人,几乎让檀健次和文慧落下泪来。
肉汤煮了很久,直到肉质酥烂。老汉斯医生先盛出小半碗最清亮的汤,递给文慧。“喂孩子,一点点来。”
文慧颤抖着手接过,小心地吹凉,然后用洗净的手指蘸着汤汁,一点点抹在婴儿的嘴唇和舌头上。小家伙似乎被这陌生的鲜美味道唤醒,开始主动地、急切地吮吸文慧的手指,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吧唧声。
看到孩子有反应,文慧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入手中的汤碗里。但她笑着,那是自孩子出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希望和喜悦的笑容。
接着,老汉斯医生将煮得烂熟的肉捣成更细的肉糜,混合着汤汁,分给檀健次和文慧。他自己只喝了少量肉汤,吃了几口植物茎叶和那两个酸涩的浆果。
“肉留给你们,尤其是文慧和孩子。”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保持清醒警戒。这些够了。”
热腾腾的、充满油脂和蛋白质的肉汤和肉糜下肚,带来的不仅仅是饱腹感,更是一种从身体深处复苏的力量感。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虚弱的眩晕感减轻,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岩洞外,风雪怒吼。岩洞内,火光温暖,肉香未散。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这顿来之不易的“盛宴”。孩子喝了汤后,安稳地睡去,小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文慧靠在檀健次肩头,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浅笑。檀健次感到伤腿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老汉斯医生坐在对面,一边小口喝着肉汤,一边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守护者的柔和。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生命在绝境中发出的、不屈的呐喊。
是希望,在岩洞的微光中,悄然扎下的、更加坚实的根。
黑夜依旧漫长,风雪依然肆虐,前路依旧未知。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们拥有了食物,拥有了温暖,拥有了彼此,也拥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和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