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木板被推开时扬起的尘埃,在洞口透入的惨淡天光中缓慢飞舞,带着经年累月的尘土与时光的气味。然而,与这陈旧气息一同涌出的,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比外面凛冽寒风温暖些许的空气。
檀健次几乎是跌撞着被文慧搀扶进洞口的。踏入的瞬间,膝盖一软,两人连同怀中的孩子,一起摔倒在洞口内干燥的、铺着一层厚厚灰尘的地面上。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冰冷的岩石地面硌着身体,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至少,这里没有风,没有雪,没有那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白茫茫的旷野。
老汉斯医生已经快速探查了一遍这个不大的空间。他背对着洞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身影在昏暗中被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不大,但够用。”他的声音在洞内响起,带着嗡嗡的回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有旧炉灶,烟道好像还没完全堵死。地上有些干草和烂木头,可能是以前动物做的窝。角落里有陶罐,破了,但还能装点雪水。岩壁是干的,没有渗水。”
他顿了顿,转过身,脸上沾着灰尘,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映着洞口微弱的天光,竟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最重要的是,这里很隐蔽。从下面和对面,几乎不可能看到这个洞口。只要我们不生太旺的火,烟小心处理,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这个词,在经历了洞穴的诡异、绝壁的攀爬和雪原的绝望跋涉后,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沉重。
檀健次喘息着,挣扎着坐起身,靠向冰冷的岩壁。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冰冷的木头。他顾不上检查伤腿,第一时间看向文慧和孩子。
文慧侧躺在地上,依旧紧紧抱着襁褓,她的脸埋在孩子的包裹上,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但檀健次知道,她在哭。是脱力后的释放,是找到暂时栖身之所的后怕,也是为怀中这个历经磨难终于来到世间、却又不得不在如此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小生命的悲喜交加。
孩子很安静,太过安静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慧……”檀健次伸手,轻轻碰了碰文慧的肩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孩子……还好吗?”
文慧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打开一些,露出婴儿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依旧苍白,但嘴唇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他似乎睡着了,呼吸虽然细弱,却平稳了些许。
“他刚才……舔了一点雪,睡着了。”文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有着不容错辨的温柔和坚定,“他需要温暖,需要……吃的。”
吃的。温暖。这两个最基本的需求,此刻却如同天堑。
老汉斯医生已经开始行动。他走到那个由几块石头粗糙垒成的旧炉灶旁,清理掉里面的陈年灰烬和杂物。然后,他将地上那些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干枯发脆的杂草和几块朽烂的木头小心收集起来,堆在炉膛里。又从怀里掏出那珍贵的小包火绒和打火石。
火光,再次成为此刻最神圣的期盼。
老汉斯医生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打出火星,点燃了火绒。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杂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芒逐渐亮起,驱散了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的昏暗和寒意。
温暖,随着火光的跳跃,开始一丝丝渗入这个冰冷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洞。
文慧立刻抱着孩子挪到火堆边,尽量让那微弱的热量笼罩住母子二人。檀健次也挣扎着,用右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挪过去。
老汉斯医生没有闲着。他拿起那个在角落发现的、缺了口的破陶罐,走到洞口,小心地舀了满满一罐干净的积雪,放在火堆旁烘烤融化。水,是眼下除了温暖之外,另一样救命的东西。
接着,他开始更仔细地搜索这个也许只有十来个平方的狭小空间。他用匕首敲打着岩壁,检查是否有裂缝或隐藏的洞穴。他翻动那些堆积的干草和垃圾(主要是风化的动物粪便和枯骨),希望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小块遗留的兽皮,一根能用的骨针。
就在他翻动靠近最里面岩壁的一堆特别厚的、混杂着泥土的枯草时,匕首尖端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不同于岩石或骨头的闷响。
老汉斯医生动作一顿,立刻小心地拨开枯草和泥土。
下面埋着的,是一个用兽皮和某种坚韧树皮捆扎起来的长条状包裹!包裹本身已经十分陈旧,兽皮干硬开裂,树皮也腐朽了,但形状还保持完整。
檀健次和文慧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紧紧盯了过来。
老汉斯医生小心地解开早已失去韧性的捆扎物,层层剥开干硬的兽皮。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几件锈蚀严重的铁器——一把小斧头,斧刃崩了口,木柄早已烂掉;一把类似刨刀的工具;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铁钩和一段锈蚀的链条。没什么大用,但在绝境中,任何金属工具都可能派上用场。
然而,真正让三人呼吸一窒的,是包裹最底层,一个用油布(已经发脆)紧紧包裹着的小包。
老汉斯医生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几个扁平的、用某种植物叶片层层包裹的块状物。叶片早已干枯发黑,但似乎起到了一定的密封作用。老汉斯医生轻轻剥开一片干叶。
一股混合着霉味、却依然能辨出谷物和油脂气息的味道,隐隐散发出来。
是……食物?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早已变质的食物?
老汉斯医生用手指捻起一点块状物的碎屑,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头紧锁,仔细品味着那陌生而古怪的味道。
“好像是……压实的炒面?或者混合了油脂和干果的……行军粮?”他不太确定地低语,“年代太久,完全变味了,而且可能发霉有毒。”
希望刚刚升起,又面临现实的冷水。
但老汉斯医生没有放弃。他继续检查那几个块状物。大部分确实颜色可疑,散发着不祥的气味。然而,在包裹最中心、被保护得最好的位置,有两个块状物,外表颜色相对正常,虽然也硬得像石头,但霉变迹象很轻微,闻起来只有浓郁的、时间沉淀后的陈旧谷物味。
他拿起其中一个,用匕首费力地刮下表面一层,露出里面相对致密、颜色深褐的内瓤。他再次刮下一点点粉末,放进嘴里。
檀健次和文慧紧张地看着他。
老汉斯医生闭着眼,慢慢咀嚼,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许久,他才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毒。”他肯定地说,“味道很差,像在嚼木头渣滓混着陈年的尘土,还有一股哈喇味。但……应该是能吃的。主要是炒熟碾碎的青稞或者燕麦,混着一点动物油脂和盐。热量应该还有,能顶饿。”
能吃的!真正的、可以充饥的食物!
尽管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坚硬如石的“古董”,但对于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仅靠一点诡异“热岩菌”支撑的他们来说,这不啻于天降甘霖!
老汉斯医生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相对完好的食物块收好,用干净的布片包起来。其他的锈铁器也一一整理好。那个破陶罐里的雪已经融化成小半罐冰冷的雪水。
火堆在慢慢燃烧,添加了那些朽木后,火光稳定了些,热量也更多了。洞内的温度明显上升,虽然远谈不上温暖,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能迅速夺走生命的酷寒。
老汉斯医生将融化的雪水分成三份,先递给文慧一份,让她喂给孩子一点。文慧用指尖蘸着冰水,轻轻抹在婴儿干裂的嘴唇上,小家伙无意识地舔舐着。
接着,老汉斯医生用匕首,极其费力地从那个食物块上,刮下一点点粉末,分别兑入檀健次和文慧的那份雪水里,搅拌成稀薄的糊状。
“慢慢喝,一点一点。”老汉斯医生叮嘱道,“肠胃空了太久,突然吃硬的会受不了。先润一润,补充点水分和盐分。”
檀健次和文慧接过陶罐碎片(权当碗用),手都在发抖。那灰褐色的糊状物看起来毫无食欲,甚至有些恶心,但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比任何珍馐都要珍贵。他们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陈腐的味道充斥口腔,但一股细微的暖流,却随着这简陋的糊状物,缓缓流入空瘪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痉挛的充实感。
一点点食物,一点点水,一堆小小的火。
在这个废弃了不知多少年、寒冷破败的旧庇护所里,生命的火苗,似乎又重新微弱地、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檀健次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再次检查自己的左腿。肿胀没有消退,但似乎也没有继续恶化。在相对温暖干燥的环境里,伤处的疼痛从尖锐变得钝重,或许是个好迹象。
文慧的脸色也好了一些,她抱着孩子,靠在温暖的炉灶岩石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中安睡的小脸,手指极轻地抚摸着他稀疏的胎发。母性的光辉,在她疲惫苍白的脸上,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显得无比柔和而强大。
老汉斯医生坐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声被岩石阻隔,变得沉闷),一边用匕首和那几件锈铁器,尝试制作更实用的工具——比如将小斧头重新绑上一段结实的木棍(从朽木里挑出来的),或者将铁钩磨一磨。
暂时安全了。
有了遮风挡雪之所。
有了火。
有了少许食物和水。
孩子还活着,文慧在恢复,檀健次的伤情暂时稳定。
这或许是自从逃离石屋、踏上这条绝路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喘息,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微小而坚实的转折点。
然而,他们都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食物和水依然极度匮乏。
檀健次的腿伤需要真正的治疗。
文慧产后需要营养和休息。
孩子需要安全的成长环境。
追兵,依然可能像幽灵般游荡在山林之间。
而他们,被困在这高悬半山的废弃石洞中,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在这个风雪呼啸的黄昏,在这簇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希望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语。它化作了口中粗糙的糊状食物,化作了怀中孩子平稳的呼吸,化作了彼此依靠的体温,也化作了老汉斯医生手中那把正在被重新赋予用途的、锈迹斑斑的斧头。
他们守住了最脆弱的一刻,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重新扎下了一根细细的、却不肯折断的根须。
接下来的,是如何让这根须,在冻土和岩石的缝隙中,向着可能存在的生机,艰难地、不屈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