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绳索，粗糙、冰冷，却带着令人战栗的真实感，垂落在眼前。
岩缝顶端漏下的天光，稀薄而惨淡，被穿梭的寒风搅动，在堆积的枯枝败叶和冰凌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空气凛冽如刀，带着高山雪原特有的、纯净到近乎残酷的清冽，灌入这地底洞穴的末梢，也灌进檀健次和文慧几乎要被硫磺气和绝望窒息的肺叶。
“上！”老汉斯医生嘶哑的催促从上方传来，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文慧最后紧了紧胸前束缚孩子的布条，小家伙似乎被骤然涌入的冷空气刺激，不安地动弹了一下，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骨，却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她抓住绳索，双脚蹬住湿滑的岩壁，开始向上攀爬。
产后虚弱的身体，磨破的双手，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岩壁覆盖着薄冰，滑不留手，她只能依靠绳索的牵引和老汉斯医生在上面拼命的拉拽，一点点向上挪动。枯枝和尖锐的冰碴刮擦着她的身体，留下细小的伤口，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向上”这个动作，集中在保护胸前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上。
檀健次在下面紧张地仰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每一次看到文慧的身体因为脱力而晃动，他的心就猛地一沉。他攥紧了手中的石笋拐杖，指节发白，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
终于，文慧的身影消失在了岩缝上方的光亮中。上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和老汉斯医生急促的德语，似乎在帮助文慧固定和解脱绳索。
几秒钟后，绳索再次垂落。
“檀！快！”老汉斯医生的喊声更加急切。
檀健次知道，轮到他自己了。他这条几乎废掉的左腿，在这近乎垂直的攀爬中，将是最大的累赘和危险。他将绳索在腋下和相对有力的右臂上紧紧缠绕，打了个死结。然后，他将石笋拐杖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开始用右手和右脚寻找支撑点。
攀爬，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左腿完全无法用力，甚至是一个拖累，每次试图寻找落脚点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失控的颤抖。他几乎全靠右臂的力量和腰间绳索的提拉，像一只受伤的壁虎，笨拙而惊险地向上蠕动。粗糙的岩壁和冰凌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渗出，在冰冷的岩面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口中的石笋拐杖冰冷沉重，几乎要硌碎牙齿。
上方，老汉斯医生和文慧一起拼命拉着绳索。文慧刚刚爬上来，几乎虚脱，却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将身体的重量也压在了绳索上。老汉斯医生额角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贲张，一点一点，将檀健次沉重的身躯向上提拽。
每一寸上升，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檀健次压抑不住的闷哼。有两次，他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悬空，全靠绳索勒住腋下的剧痛和上方两人的死命拉拽才没有坠落。眩晕和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住石笋拐杖，用疼痛保持清醒。
近了，更近了……岩缝顶端的光亮在扩大，寒风呼啸的声音震耳欲聋。
当檀健次的手终于扒住岩缝边缘一块坚固的岩石时，老汉斯医生和文慧同时发力，将他猛地拖了上来！
檀健次重重摔在岩缝出口外一片相对平坦、积着厚雪的空地上，冰冷的雪沫呛进口鼻，左腿传来一阵近乎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半天喘不上气。
但，他出来了！
凛冽的、毫无遮挡的风瞬间包裹了他，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尽管肺叶刺痛，却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畅快。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处位于陡峭山脊中段的、极其隐蔽的平台。平台不大，被几块巨大的、风化的岩石半包围着，上方还有突出的岩檐遮挡了部分风雪。脚下是厚厚的积雪，积满了枯黄的草梗和零星的低矮灌木（已经冻死）。平台向外，是令人目眩的悬崖，向下俯瞰，是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峡谷，此刻已被厚厚的雪被覆盖，像一道蜿蜒的白色伤口。向上，则是更加陡峭、积雪更深的山体，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之中。
他们确实来到了地表，但这里绝不是坦途，而是另一处绝地——一处高悬在半空、前无去路、后是深渊的孤岛。
然而，比起那幽蓝诡异、充满未知的洞穴，这冰冷的、真实的世界，依然让人感到一丝踏实。至少，这里有光，有风，有天空，尽管这一切都预示着严寒和危险。
文慧瘫坐在檀健次身边，解开胸前的束缚，将孩子抱出来仔细查看。小家伙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张开嘴想要哭泣，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小脸冻得发紫。文慧慌忙将他重新裹紧，搂在怀里，用体温和披风尽量遮挡风寒。
老汉斯医生顾不上喘息，他迅速将绳索收上来，盘好。然后，他走到平台边缘，警惕地向下、向四周瞭望。风雪比之前小了些，能见度稍好。他仔细辨认着地形，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这里……是‘鹰喙崖’的侧面，”老汉斯医生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离奥托说的那个旧庇护所……不远了。但方向不对，我们在它的下方，更陡峭的这边。”
奥托提到的庇护所！那个原本计划中的目的地！
希望再次闪烁了一下，但随即被现实冷却——他们此刻的位置，与那庇护所看似直线距离不远，却隔着几乎无法逾越的陡崖和深雪。
“能看到……追兵吗？”檀健次挣扎着坐起，嘶哑地问。
老汉斯医生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大雪掩盖了很多痕迹，他们可能还在峡谷下游搜索，或者被奥托引到了别处。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太暴露，一旦天气放晴，从对面山脊或者空中，都有可能发现这个平台。”
寒冷、饥饿、暴露、伤患、婴儿……问题一个都没减少，只是换了个场景。
“我们现在……怎么办？”文慧搂着孩子，声音颤抖地问，不知是冷还是怕。
老汉斯医生沉默着，目光在平台周围的岩石和上方陡峭的山体间逡巡。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点可能的生机。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平台内侧、一块巨大岩石与山体接缝处。那里堆积的雪似乎比别处薄一些，隐约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像是……木头的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用手扒开积雪。下面果然是一段早已腐朽、被积雪和泥土半掩埋的粗大原木，原木一端还嵌在岩石缝隙里，另一端伸向山体方向，但被更多的积雪和碎石掩埋。
“这是……”老汉斯医生眼中精光一闪，“以前的人留下的……可能是栈道的残骸，或者搬运东西用的滚木！”
栈道？滚木？
檀健次和文慧也燃起一丝希望。
老汉斯医生顺着那原木的方向，继续清理积雪。果然，在更靠近山体的地方，又发现了另一段腐朽的木料，以及一些散落的、人工凿刻过的石阶痕迹，虽然大多被冰雪和岁月侵蚀掩埋，但依稀能看出曾有一条极其简陋、险峻的小径，从这平台向上，通往山脊更高的地方！
这条小径，或许就是当年连通那个旧庇护所的隐秘路径之一！只不过因为山体滑坡、冰雪覆盖，早已废弃湮没。
“有路！”老汉斯医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虽然很难走，几乎被埋了，但……是路！”
路！哪怕是湮没在冰雪和岁月中的残迹，也意味着方向，意味着可能！
绝境之中，这微茫的痕迹，不啻于指路的明灯。
“能走吗？”檀健次看着自己肿胀的腿，又看看文慧怀中脆弱的孩子。
“不能走，也要走。”老汉斯医生斩钉截铁，“留在这里，只有冻死，或者被发现。沿着这条痕迹向上，或许能找到那个庇护所，或者至少，找到更高处更隐蔽的藏身地。那里离追兵可能搜索的峡谷更远。”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别的选择。
老汉斯医生重新分配了所剩无几的“装备”：他自己背起那卷皮绳和最后的“热岩菌”，手持匕首在前开路探路。檀健次拄着石笋拐杖，文慧抱着孩子，互相搀扶跟在后面。
他们沿着那几乎难以辨认的废弃小径痕迹，开始向上攀登。
这条路比从岩缝攀爬上来更加艰难。所谓小径，很多时候只是岩石间略微平缓的斜坡，或者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的陡峭石棱。积雪深厚，掩盖了下面的坑洼和松动石块，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废弃的木料和石阶大多朽坏，根本无法承重，只能作为判断方向的参考。
老汉斯医生用匕首和手，不断清理前方积雪，试探虚实，寻找相对稳固的落脚点。他走得极其缓慢谨慎，不时需要停下来，用皮绳拴住上方坚固的岩石或树根（如果能找到的话），作为保护，再帮助檀健次和文慧通过险段。
檀健次几乎是在用意志力驱动身体。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拖坠感。他全靠右腿、拐杖和手臂的力量，在湿滑的雪地和岩石上一点点挪动。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冻成冰壳，内里的衣服却因为过度消耗而再次被冷汗浸湿。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全凭一股“不能倒下”的意念支撑。
文慧的体力也早已透支。抱着孩子的双臂酸软无力，寒冷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檀健次摇晃的背影，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向上挪动。怀中的孩子异常安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虚弱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寂静，比哭声更让文慧心碎和恐惧。
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呼啸着掠过山脊，卷起漫天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也进一步模糊了视线和本就难以辨认的路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百米的垂直高度，却仿佛攀登了整整一座山。就在檀健次感觉自己的意志力即将崩溃、身体要散架时，前方探路的老汉斯医生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扒开侧面岩壁上厚厚的积雪和枯藤，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恍惚，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如释重负。
檀健次和文慧拼尽最后力气，挪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积雪和枯藤之后，是一个半人工开凿、半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洞口不高，需弯腰进入，被一块歪倒的、半边埋在雪里的厚重木板半掩着（木板早已腐朽不堪）。洞口上方，岩石有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洞口旁边，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陶片和锈蚀得只剩形状的铁器残骸。
这里，就是奥托曾经提到的、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旧庇护所。
历经千辛万苦，穿越地底诡异，攀爬绝壁冰雪，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
希望，如同这岩洞口隐约透出的、比外面稍暖一丝的空气，真实地扑面而来。
老汉斯医生用力推开那块腐朽的木板（木板应声碎裂了大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他沉闷的声音：“进来吧。小心头顶。”
檀健次和文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泪光。他们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弯腰，踏入了这个可能是他们最后希望的——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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