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光,像凝固的冷焰,永恒地舔舐着洞厅的岩壁。低沉的嗡鸣是这里唯一的心跳,来自大地深处滚烫的血液。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饥饿的啃噬、疲惫的钝痛,以及这奇异环境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悚然与警惕。
檀健次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浮沉。温热潮湿的布条敷在腿上,硫磺味刺鼻,但那股持续渗入的热力,确实让伤口处火烧火燎的胀痛缓和了些,代之以一种麻木的钝感。他不敢深睡,每次即将沉入黑暗,洞壁上那些幽幽蓝光就会在眼皮上晃动,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是错觉吧,他告诉自己,就像之前看到的“蠕动”。
文慧的情况稍好一些。洞穴内高于外界的温度(虽然依旧寒冷)和相对稳定的环境,让她产后失温的身体得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她侧卧着,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呼吸温暖着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孩子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发出细弱的哼唧,小脸在蓝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色。那点蜂脂带来的安慰极其有限,饥饿才是最大的敌人。
老汉斯医生是最警醒的。他没有躺下,只是靠坐在岩石上,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头在陌生领地休憩的老狼,耳朵捕捉着洞厅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水珠滴落,气流微拂,以及……那些发光“菌团”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类似冰晶碎裂的“噼啪”声。
他时不时起身,走到温泉池边,观察那墨绿色、纹丝不动的水面,用匕首试探边缘岩石的温度,或者用布条汲取更多滚烫的水汽,为檀健次更换敷料。他也仔细研究过地上的灰白粉末,用手指捻起一点,凑近嗅闻,甚至尝了尝(立刻皱眉吐掉),最终判断这应该是某种矿物质和微生物代谢物的混合体,无毒,但也没什么用处。
饥饿感像潜伏的毒蛇,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露出狰狞的毒牙。胃部空瘪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最后那点蜂脂早已消耗殆尽。檀健次开始感到眩晕,眼前阵阵发黑。文慧的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搂着孩子的手臂微微颤抖。连老汉斯医生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显出难以掩饰的佝偻。
“不能……再等了。”檀健次挣扎着坐直身体,声音虚弱但坚决,“必须……找找看。这里……有没有别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这洞厅再奇异,也无法提供食物。他们必须探索那些岔路,寻找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点能果腹的东西,哪怕是苔藓,虫子。
老汉斯医生点了点头,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在蓝光下显得更深。“你和文慧留在这里,保存体力。我去探路。”
“不,”檀健次按住他想站起的身形,“一起去。万一……有情况,互相能照应。而且,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他看了一眼文慧怀中的孩子,“我们不能分开。”
文慧也强撑着坐起来,尽管脸色惨白如纸。“一起。”
老汉斯医生看着他们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将所剩无几的皮绳重新系在腰间,匕首握在手中,又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递给檀健次作为防身。
他们选择了洞厅一侧看起来相对宽敞、气流感也最明显的一个岔路口。洞口黑黢黢的,蓝光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段。老汉斯医生打头,檀健次拄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相对笔直的石笋(勉强当拐杖),文慧抱着孩子紧随其后,三人再次踏入未知的黑暗。
这条通道比来时的主干道更加崎岖难行。地面湿滑,布满尖锐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不是发光的种类,只是普通的暗绿色苔藓)。洞顶很低,有时需要弯腰通过。空气里的硫磺味时浓时淡,温度也起伏不定,有时能感到明显的热风从前方吹来,有时又阴冷刺骨。
走了大约百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蓝光,而是一种更偏向橘红色的、闪烁不定的光,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流水声和……一股奇异的、略带焦糊的香气?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檀健次几乎是拖着腿在挪)。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之前洞厅小许多的次级洞穴,形状不规则。光源来自洞穴一侧——那里的岩壁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通往外界,而是通往更深的地热层。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深处透出,隐约可见下方缓慢流动的、粘稠炽热的岩浆(或者说是极高温度的矿液),热浪扑面而来,将附近的岩壁烤得发烫。一道只有手臂粗细的、滚烫的泉水,从裂缝下方某个泉眼涌出,顺着一条天然形成的、被矿物质染成五彩的岩石沟槽流淌,在洞穴中央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热气蒸腾的小水池,然后水又渗入地下,不知所踪。
而那奇异的焦糊香气,则来自水池边缘——那里的岩石被高温水汽长期熏蒸,表面凝结了一层黄褐色的、类似硫磺结晶的硬壳,硬壳边缘,生长着几簇矮小的、肉质肥厚、颜色灰扑扑的……植物?或者说是菌类?
它们紧紧贴着滚烫的岩石生长,形态丑陋,但散发出的气味,却莫名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
“这是……”檀健次喉咙滚动了一下。
老汉斯医生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匕首尖碰了碰那灰扑扑的“植物”。质地坚韧,微微弹性。他削下一小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焦糊味中带着一种坚果般的油脂香气。他犹豫了一下,将那一小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檀健次和文慧紧张地看着他。
老汉斯医生咀嚼了很久,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终将那一小片咽了下去。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味道很怪,有点苦,有点涩,后味有点像烤焦的土豆或者蘑菇……但,应该没毒。至少短期内没有不良反应。可能含有硫化物和一些矿物质,不能多吃,但……或许能顶一顶饿,补充一点盐分和能量。”
绝境中的食物!
希望,如同那地缝中透出的暗红光芒,灼热而真实地升腾起来。
老汉斯医生用匕首,极其小心地将那几簇灰扑扑的“热岩菌”(姑且这么称呼)割下来,一共只得了巴掌大的一小捧。他不敢多取,怕破坏这可能是此地唯一的食物来源。
三人退回相对安全的通道口,远离那灼热的地缝。老汉斯医生将“热岩菌”分成三份,最小的那份留给孩子(需要捣碎糊状)。他和檀健次、文慧各自拿起自己那份,看着这丑陋、散发着怪异气味的“食物”,几乎没有犹豫,放进了嘴里。
咀嚼的感觉如同在咬一块浸了油的皮革,味道确实古怪,苦、涩、咸、焦混合,还有一股硫磺的刺激感。但吞咽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部升起,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驱散了一丝冰冷的空虚和眩晕。
对檀健次和文慧来说,这简直是珍馐美味。他们细嚼慢咽,将每一丝纤维里的滋味都压榨出来。文慧将分给孩子的那一点点,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上,用匕首柄小心捣成黏糊状,然后极其轻柔地抹在婴儿的嘴唇和牙龈上。小家伙本能地舔舐着,虽然被古怪的味道刺激得皱了皱小眉头,但还是将那些糊状物一点点吞咽了下去。
有了这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食物打底,精力和希望似乎都回来了一些。
老汉斯医生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条地热裂缝和滚烫的泉水。
“这水不能喝,太烫,矿物质浓度可能极高。”他说,“但这热量……或许能利用。”
他让檀健次和文慧退后,自己用匕首和石块,在距离热泉沟槽稍远、但又能感受到热气的地方,清理出一小块平坦地面。然后,他捡来一些干燥的碎石块,在热泉沟槽边烘烤得滚烫,再用树枝(从洞厅带来的枯死菌根)做夹子,将这些滚烫的石头搬运到清理出的空地上,垒成一个简易的“石炕”。
热气从石头中持续散发出来,很快将那一小片区域烘得暖融融的,虽然比不上温泉池边的整体温度,但胜在干燥、集中,且没有硫磺水汽的熏蒸。
“躺上去,把湿衣服铺在旁边烤。”老汉斯医生对檀健次和文慧说,“尤其是孩子,需要干燥和温暖。”
这简陋的“石炕”,在此刻无异于天堂。檀健次和文慧将湿冷的外衣铺在热石边,然后带着孩子,小心地躺在那片温暖的区域。干燥的热力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冰冷的身体,驱散骨髓里的寒意,让他们几乎呻吟出声。孩子似乎也舒服了些,在文慧怀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咂嘴声。
老汉斯医生自己也靠坐在温暖的石头边,闭上眼睛,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知道,这地热裂缝和“热岩菌”是意外之喜,但并非长久之计。食物太少,热量也不稳定(地热活动可能有变化)。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出路。
在温暖和短暂饱足带来的昏沉中,檀健次的感官似乎变得敏锐了些。他侧耳倾听,除了近处热泉的汩汩声和远处洞厅的低沉嗡鸣,他好像还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风声?但又不像普通的风,更像气流穿过狭窄缝隙时发出的、尖锐的哨音。
声音来自这条通道的更深处,在灼热的地缝之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
他碰了碰身边的老汉斯医生,示意他听。
老汉斯医生立刻睁眼,凝神倾听。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
“是风!很强的气流声!”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说明,前面可能有通往外界的出口!或者至少,有一个非常大的空间,形成了强烈的空气对流!”
通往外界的出口!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地底洞穴的永恒幽暗。
希望,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三人几乎立刻行动起来,整理所剩无几的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将烤得半干的衣物穿好。老汉斯医生将最后一点“热岩菌”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檀健次握紧了他的石笋拐杖,文慧重新将孩子紧紧裹好,抱在胸前。
他们绕过灼热的地缝,朝着那尖锐气流声传来的方向,再次迈开脚步。脚步虽然依旧虚浮,却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虽然坡度不大,但对檀健次而言仍是巨大的考验。空气变得干燥了些,硫磺味逐渐被一种清冷的、带着冰雪气息的风的味道取代。气流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尖锐的哨音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呼唤。
地势渐高,光线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一的幽蓝或地缝暗红,而是一种混合了微白的天光!虽然极其微弱,但在经历了长久的绝对黑暗和诡异蓝光后,这丝自然的天光,简直如同神迹!
他们加快了速度,心跳如擂鼓。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近乎垂直向上的狭窄岩缝。天光正是从岩缝顶端漏下来的,虽然被冰雪和枯藤遮挡了大半,但那确确实实是白天的光线!冰冷清新的空气汹涌灌入,带着高山特有的凛冽,却无比甘甜。尖锐的气流哨音,正是风吹过这狭窄岩缝发出的。
岩缝下方,堆积着经年累月的枯枝、落叶和鸟兽粪便,形成了一个相对松软的“垫子”。岩壁潮湿,覆盖着薄冰,但隐约能看到粗糙的凿痕和人工嵌入的、早已锈蚀不堪的小段铁钎——这似乎曾是一条被遗忘的、极其险峻的采药或猎户小径的终点,或者起点。
希望,就在头顶那一道狭窄的光明之中!
然而,岩缝太窄,太陡,覆盖冰雪,难以攀爬。尤其是带着婴儿和伤者。
但这一次,困难无法熄灭他们眼中灼热的光芒。
老汉斯医生仰头观察着岩缝,用手丈量着宽度和可能的着力点。“我先上,清理积雪和冰,固定绳索。”他解下腰间的皮绳,估算着长度,“然后拉你们上去。文慧,你把孩子绑在胸前。檀,你的腿……可能需要我们两个在上面一起用力拉。”
计划简单直接,带着最后一搏的决绝。
没有犹豫,立刻执行。
老汉斯医生吐掉口中最后一点“热岩菌”的残渣,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不再矫健,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匕首和手指抠进岩缝的罅隙,踢掉积雪,凿开薄冰,艰难却坚定地向上移动。
檀健次和文慧在下面紧张地仰望。文慧用最后一点布条,将襁褓紧紧绑在自己胸前,确保万无一失。檀健次靠在岩壁上,积攒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准备迎接最后的攀登。
上方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然后是老汉斯医生带着喘息的喊声:“固定好了!绳子扔下来了!”
粗糙的皮绳垂落下来。
生的绳索,终于垂到了眼前。
他们能否抓住这最后的缝隙之光,重返冰封却广阔的人间?
岩缝之外,又是怎样的天地?是否已经远离追兵的搜索范围?还是说,刚刚逃离地底的诡异,又将面对雪原的危机?
无论如何,向上,是唯一的方向。
文慧将绳索在腰间和自己身上绑好,最后看了一眼怀中安睡的孩子,深吸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抓住了绳索。
檀健次也咬紧牙关,将绳索在腋下和手臂上缠绕。
地火给予的余温尚未散尽,而头顶的光明,已凛然在望。
攀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