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衬得那点蓝绿色幽光如此妖异,又如此诱人。
像深海鱼类的磷光,又像传说中引导旅人走向歧路的鬼火。它无声地吸附在前方拐角处的洞壁上,星星点点,连成模糊一片,在浓墨般的漆黑底色上,幽幽浮动。
洞穴深处的嗡鸣声也清晰了些。那声音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翅膀在黑暗中共振。配合着那诡异的蓝光,让这本就阴森的地下空间,平添了几分非人间的神秘与不安。
老汉斯医生停下脚步,示意檀健次和文慧也停下。他侧耳倾听,浑浊的老眼在微弱荧光下闪烁着警惕的光。他解下腰间的水袋——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冰水混合的液体——轻轻放在地上。水面几乎没有震动。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柄短匕首,将刀尖抵在旁边湿滑的岩壁上,侧耳贴向刀柄。
檀健次和文慧屏住呼吸,看着他。
几秒钟后,老汉斯医生抬起头,眉头微蹙:“不是地震,也不是大规模的水流。声音……更像是气流,从很深的缝隙里挤出来,带动了什么东西的震动。也可能是……某种生物。”
生物?在这冰层之下、暗无天日的洞穴深处?
檀健次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襁褓抱得更紧。文慧也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过去吗?”檀健次嘶哑地问,声音在洞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老汉斯医生盯着那蓝光,沉吟片刻:“我们没有退路。外面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到洞口。这里虽然诡异,但至少暂时没有致命的寒风。而且……”他顿了顿,“有光,意味着可能有某种能量来源,或者……特别的矿物。有嗡鸣和流动的空气,意味着这个洞穴系统可能很深,甚至通往别处。”
他弯腰捡起水袋,重新系好:“跟紧我。注意脚下,注意头顶。有任何不对,立刻后退。”
他再次迈步,朝着那片幽蓝的荧光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加缓慢谨慎,仿佛踩在未知生物的脊背上。
檀健次和文慧互相搀扶,紧随其后。越是靠近,那蓝光越是清晰。它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像苔藓一样,附着在洞壁上凹凸不平的缝隙和凸起处,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 luminous 的斑块。光芒确实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足以勉强勾勒出周围数米范围的轮廓:湿漉漉的、泛着幽暗反光的洞壁,地面上棱角分明的碎石,以及从洞顶垂挂下来的、粗细不一的钟乳石状的冰锥或石笋。
空气中那股隐约的腥气,似乎也浓了一丝,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硫磺又混合了铁锈的矿物质气味。温度,好像……比刚才的洞口处高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那种湿冷穿透骨髓的感觉略有缓解。
嗡鸣声就在耳边。源头似乎就在拐角后面。
老汉斯医生在拐角处停下,示意檀健次和文慧靠后。他深吸一口气,贴着岩壁,极其缓慢地探头,朝拐角另一侧望去。
几秒钟后,他猛地缩回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怎么了?”檀健次的心提了起来。
老汉斯医生转过头,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荒诞的恍然。
“自己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心点。”
檀健次扶着文慧,两人也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失语。
拐角之后,洞穴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比之前任何石厅都要宽阔数倍的巨大地下空间,像一个被遗忘在地心深处的殿堂。洞顶高不可测,隐没在蓝光无法照亮的黑暗穹窿中。
而那蓝光的源头,赫然遍布整个巨大洞厅的四壁和洞顶!
那不是苔藓,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半透明如琉璃、又似某种菌类聚合体的奇异物质。它们一团团、一簇簇地生长在岩石表面,大的如脸盆,小的如拳头,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的、蓝绿色的“血液”在缓缓流淌、循环,散发出那幽幽的、足以照亮整个洞厅的冷光。光芒流转不定,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却又无比死寂的幽蓝之中。
洞厅的地面相对平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知是灰尘还是矿物的灰白色粉末。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厅中央——
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大约半个房间大小的“水池”。池水并非普通地下水,而是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近乎墨绿色的颜色,水面没有丝毫波澜,光滑如镜,倒映着洞顶的幽蓝荧光,显得深邃而诡异。池水边缘,靠近岩石的地方,不断有极其细微的气泡缓缓升起,破裂时散发出更明显的硫磺气味。池水上方,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让附近的空气温度明显高于周围。
温泉?在这冰封绝壁之下的洞穴深处,竟然有一个温泉池?
而那持续的低沉嗡鸣声,正来自这个温泉池的底部深处。仿佛地热在岩石缝隙中奔涌,被水体放大、传导,形成了这种奇特的背景音。
温暖的水汽,幽蓝的冷光,低沉的嗡鸣,静止的墨绿池水……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超现实到极致的画面,美丽,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这是……什么地方?”文慧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显得异常轻微。
没有人能回答。
老汉斯医生率先踏入洞厅,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温泉池边,蹲下身,先用匕首尖端极小心地探了探池水边缘,然后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甚至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热的,温度不低,估计有四十度以上。”他站起身,脸色依旧凝重,“有硫磺和其他矿物的味道,不能直接饮用,刺激性可能很强。但……”他看了看几乎冻僵、瑟瑟发抖的檀健次和文慧,又看了看文慧怀中那个连哭声都微弱下去的小小襁褓,“这些水汽,能让我们暖和一点。如果小心避开池水,这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温暖。仅仅是这两个字,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就具有无法抗拒的魔力。
檀健次和文慧互相搀扶着,也走进了这个巨大的、被幽蓝光芒笼罩的洞厅。脚下的“灰白粉末”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温度的确比通道里高了不少,虽然依旧称不上温暖,但至少那种刺骨的湿冷减轻了许多。温泉池散发出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硫磺味,却也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热”的慰藉。
他们走到距离温泉池几米外、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岩石边,筋疲力尽地瘫坐下来。檀健次将襁褓小心地放在自己和文慧之间,用身体围住。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不再那么不安地扭动,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老汉斯医生没有立刻休息。他举目四望,借助幽蓝的冷光,仔细打量着这个巨大的洞厅。他的目光扫过四壁发光的奇异“菌团”,扫过洞顶垂下的、被蓝光照得如同鬼爪的钟乳石,扫过地面上奇怪的灰白粉末,最后再次定格在那墨绿色的温泉池上。
“这些发光的……东西,”他指着洞壁,“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可能是某种极端环境下变异的菌类,或者……根本就不是生物。它们的光,不知道有没有害。”他又指了指地面,“这些粉末,可能是某种矿物沉积,或者……是这些发光物代谢的产物。”
他走到洞厅边缘,靠近一处发光“菌团”生长特别密集的岩壁,用匕首小心地刮下一点点发光的物质。那物质在刀尖上依旧散发着微弱的蓝光,质地有些像凝固的胶体,带着淡淡的腥气。他不敢多碰,将刀尖在岩石上蹭干净。
“这里很怪,”老汉斯医生走回来,沉声道,“但暂时,它是安全的。没有致命的寒冷,没有追兵。这个温泉池,虽然水不能用,但它散发的热量,能让我们不被冻死。这些光,让我们不用在绝对的黑暗里等死。”
他看向檀健次肿胀的腿,和文慧苍白虚弱的脸:“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恢复一点体力。你的腿需要持续的热敷来抑制感染和缓解肿痛。文慧需要暖和的环境恢复。孩子……更需要温暖。”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洞穴更深处。在洞厅的另一侧,蓝光照耀的尽头,似乎还有几个黑黢黢的、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口。
“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必须探索那些岔路。”老汉斯医生说,“这个洞穴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温泉和持续的空气流动,都说明它可能通向其他地方。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出路,或者至少,一个更安全、更远离入口的藏身点。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离入口还是太近了。而且,这些发光的东西和这池水,总让我觉得……不踏实。”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这地方美得诡异,静得可怕,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的、沉睡在地下的远古神殿,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苏醒,会展现出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檀健次点点头。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湿透、冰冷的外套,铺在岩石上,让文慧和孩子躺在相对干燥的一面。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左腿的包扎。伤处依旧红肿发亮,但在相对暖和的空气里,疼痛似乎麻木了一些。
老汉斯医生用匕首从自己内衣上割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走到温泉池边,极其小心地避开池水,只浸染滚烫的、蒸腾上来的水汽,将布条弄得温热潮湿,然后敷在檀健次的伤腿上。温热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虽然带着硫磺味,却让紧绷的肌肉和肿胀的筋膜得到了一丝舒缓。
文慧也侧过身,让温暖的空气更多地包裹住孩子。她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的小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新生命的无限怜爱,以及对未来无法预知的深深忧虑。
老汉斯医生坐回他们身边,从怀里掏出最后那点珍贵的蜂脂,又用指甲刮下极小的一粒,示意文慧抹给孩子。然后,他自己也含了米粒大小的一点在口中,闭上眼睛,慢慢感受那一点甜味和热量在冰冷的口腔里化开。
洞厅内陷入了寂静。只有温泉池底传来的、永恒般的低沉嗡鸣,和偶尔从洞顶滴落的水珠声。
幽蓝的光芒冰冷地照耀着,将三个依偎在一起、疲惫到极点的人和一个小小的新生命,凝固成一幅绝境中奇异而脆弱的画面。
他们暂时获得了喘息。
但这喘息之地,是如此怪诞,如此不真实。
前方的岔路,隐藏着什么?
身后的追兵,何时会凿开冰层,发现这条幽暗的通道?
而这片发光的洞厅,这墨绿的温泉,这脚下的灰白粉末,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奇景吗?
檀健次在温热布条带来的短暂舒适中,昏沉欲睡。朦胧间,他似乎看到洞壁上一团较大的蓝光“菌团”,内部的光流似乎加快了一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光芒深处,微微蠕动了一下。
是错觉吧。
一定是太累,眼花了。
他这样想着,意识终于被疲惫拖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