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架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犁开一道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沟痕,缓慢而执拗地向着峡谷下游挪动。
每前进一米,都伴随着老汉斯医生从胸腔挤压出的沉重喘息,和文慧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漏出的痛苦呻吟。她的双手刚刚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皮开肉绽,此刻紧握拖架横杆,冰冷的木头上很快又沾上了新鲜的血迹,冻成暗红色的冰壳。产后虚弱的身体在透支最后一点能量,每一次发力推扶,眼前都会阵阵发黑,小腹传来尖锐的坠痛。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稍微松一松力道。拖架上,有她的丈夫,有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的儿子。
檀健次躺在颠簸的拖架上,尽可能蜷缩身体,为身侧襁褓中的婴儿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雪。伤腿每一次随着拖架磕碰而产生的震动,都让他冷汗涔涔,牙关紧咬。他竭力抬着头,目光越过拖架边缘,死死锁定在前方老汉斯医生绷紧如弓弦的背影,和更远处那逐渐逼近的、仿佛天地尽头的绝壁。
峡谷在这里收缩到了极致,两侧百米高的岩壁几乎合拢,只留下头顶一道狭窄的、灰暗的天光。风被挤压成尖利的啸音,卷着雪沫,在岩壁间疯狂冲撞。积雪更深,有些地方几乎齐腰,老汉斯医生不得不更加费力地开辟路径,有时甚至需要徒手扒开厚厚的雪层,才能让拖架勉强通过。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疲惫和疼痛中被拉长、模糊。檀健次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只感到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有些飘忽,怀中的孩子似乎也因寒冷和颠簸而不安地扭动,发出小猫般细微的呜咽。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时,拖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老汉斯医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檀健次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向前望去。
眼前是一片被岩壁三面环抱的、相对开阔的洼地。积雪在这里被风吹得较为平坦,但依旧深厚。正前方,就是那堵横亘的、仿佛连接着天穹的绝壁基座。绝壁底部,并非完全垂直插入雪中,而是有一片向内凹陷的、覆满厚厚冰雪的陡坡,坡度相对平缓了些,一直延伸到视线下方——那里应该就是奥托所说的深潭冰面。
冰面被新雪覆盖,与周围的雪坡连成一片,几乎看不出界限。只有靠近绝壁根部的地方,因为风的吹拂和地势,积雪较薄,隐约能看见下面幽暗发蓝的冰层。
“洞口……在哪里?”檀健次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希望近在咫尺的紧张。
老汉斯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卸下拉杆,走到绝壁根部,用雪杖小心地拨开堆积的雪,露出下面光滑坚硬的冰面。冰层呈现一种深邃的、几乎不透明的墨蓝色,厚实得令人安心,也冰冷得令人绝望。他沿着绝壁根部,慢慢地、仔细地查看着,用雪杖的尖端不时敲击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文慧瘫坐在雪地里,靠着拖架,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连睫毛上都凝着冰霜。她勉强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檀健次身侧襁褓中的婴儿,感觉到微弱的蠕动和体温,才稍稍松了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汉斯医生已经沿着绝壁根部走出了几十米,敲击声不绝于耳。每一次敲击声响起,檀健次的心就跟着提一下,又随着声音的沉闷而落下。
难道奥托记错了?或者经过这么多年,地形早已改变,洞口被彻底封死了?
就在希望之火快要被寒风吹熄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敲击声!
不是沉闷的“咚咚”,而是带着一丝空洞回响的“噗”声,虽然轻微,但在专注倾听的檀健次耳中却如同惊雷。
老汉斯医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用雪杖尖端更用力地、有节奏地敲击那处冰面。
“噗、噗噗……”
空洞感更明显了!下面不是实心的冰或岩石!
老汉斯医生立刻回头,对檀健次和文慧做了个手势,眼中掠过一丝急切的光芒。他迅速用雪杖和双手,疯狂地刨开那处冰面上的积雪。
积雪之下,冰层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形状也不甚规则。在靠近绝壁岩石与冰面接缝的下方,大约半人高的位置,老汉斯医生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倾斜向下的、边缘被冰凌包裹的……缺口!
洞口!真的存在!
但那洞口比想象中还要小,而且几乎完全被垂挂下来的、粗如儿臂的冰凌和厚厚的、半透明的冰层封堵着,只留下上方一道狭窄的、不足一尺高、勉强能容人侧身挤入的缝隙。缝隙内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不断有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和某种陈腐气息的气流涌出。
“太小了……拖架进不去。”老汉斯医生眉头紧锁,回头看着拖架上的檀健次和文慧,“而且,里面的情况完全未知。”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现实的苛刻条件浇了一盆冰水。
“我能……爬进去。”檀健次哑声道,他看着那个幽暗的缝隙,仿佛那是通往地狱,也可能是天堂的唯一入口,“只要能把我和孩子送进去。”
“里面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有危险。”老汉斯医生提醒。
“留在这里,一定是死路。”檀健次看向文慧怀中微微动弹的襁褓,眼神决绝,“至少,里面没有风。”
文慧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洞口边,看着那狭窄幽深的缝隙,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坚毅取代:“我也可以。”
老汉斯医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天色。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远处峡谷上游的方向,也隐隐传来模糊的、像是人声的动静。
追兵可能正在折返,或者有新的搜索队抵达这片区域。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好。”老汉斯医生不再多言。他迅速解下拖架上的皮绳(长度所剩不多),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文慧。
“我先下,探路,固定绳索。”他对文慧说,“你在上面,用绳子慢慢把他和小孩放下来。记住,一定要慢,听我下面的指令。”他又看向檀健次,“进去之后,尽量往里面挪,给文慧腾出地方。如果里面情况不对,我会喊。”
老汉斯医生脱下厚重的外衣(里面还有一层),只穿着单薄的衣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几乎贴着冰面,像一条灵活的鱼,侧着身体,一点点挤进了那道狭窄、冰冷、满是锋利冰凌的缝隙中。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绳索在缓缓下滑。
文慧紧紧抓住绳索,感受着下面传来的重量和牵拉。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受伤的手掌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绳索。
几分钟后,下面传来老汉斯医生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可以了!放!”
文慧开始一点一点放松绳索。檀健次被小心地从拖架上挪到洞口边缘,他紧紧抱着襁褓,用还能动的右臂和身体保护着孩子,然后,顺着绳索的牵引,也艰难地挤进了那个冰冷的缝隙。
瞬间的黑暗和逼仄感让人窒息。身体摩擦着尖锐冰冷的冰凌和粗糙潮湿的岩壁,伤腿被磕碰,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只能咬紧牙关,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感觉自己在向下滑落,滑向一个未知的、仿佛巨兽咽喉的深处。
滑落了大概三四米,脚下突然一空,随即踩到了坚实但有些湿滑的地面。一双手从旁伸过来,扶住了他。是老汉斯医生。
“站稳。”老汉斯医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空洞的回音。
檀健次稳住身形,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相对开阔些的空间里。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从头顶那道狭窄缝隙透入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四周是黑黢黢的、凹凸不平的岩石洞壁,脚下是坚硬的、覆盖着一层薄冰和碎石的岩石地面。空气冰冷刺骨,但确实没有风,而且似乎……真的在流动,从洞穴更深处,带来更阴冷的气息。
“里面很深,有路。”老汉斯医生简略地说,他正摸索着将绳索在洞口附近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重新固定,“让文慧下来。”
绳索再次被拉动。这一次,文慧下来得更加艰难。她产后虚弱,双手受伤,几乎全靠上面绳索的提拉和下面老汉斯医生的接应,才勉强挤进洞口,跌落进来,被檀健次和老汉斯医生一起扶住。
三个人,加上一个婴儿,终于都挤进了这个阴冷黑暗的冰下洞穴。
老汉斯医生解开绳索,将它完全收进来。然后,他用匕首从洞壁上凿下一些碎冰和松动的石块,小心地堆叠在洞口内侧下方,尽量堵住那道缝隙的下半部分,既保留一点通风,又让从外面更难发现这个入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洞壁喘息。黑暗中,只能听到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婴儿细微的、不安的哼唧声。
暂时安全了。
但安全,只是相对于外面追兵和风雪而言。
洞穴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寂静中只有水滴从洞顶落下的、间隔很久才有一声的“滴答”声,更添阴森。寒冷并不比外面逊色多少,而且是一种湿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空气里那股陈腐潮湿的气味,隐隐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
檀健次摸索着,将文慧和孩子拉到身边,三人紧紧靠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抵御这无孔不入的阴寒。文慧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脱力和后怕。
“不能停在这里。”老汉斯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静,“洞口太明显,如果追兵仔细搜索冰面,还是有可能发现。而且,这里太冷了,没有燃料,我们撑不了多久。”
他划亮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火绒。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米的范围,映出三人苍白憔悴、如同鬼魅般的脸,和身后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火光摇曳中,老汉斯医生举着火绒,朝着洞穴深处照去。光线所及,能看到洞穴并非笔直,而是向着斜下方蜿蜒延伸,洞壁怪石嶙峋,地面湿滑崎岖,远处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跟着我,慢慢走。”老汉斯医生低声道,“注意脚下。我走前面,檀,你扶着文慧,跟紧。”
没有别的选择。这个冰下的洞穴,要么是埋葬他们的坟墓,要么,是绝境中最后一条蜿蜒曲折的、通往未知的生路。
檀健次用右臂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文慧,左手紧紧抱着襁褓。文慧将身体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另一只手也帮忙托着孩子。
老汉斯医生举着那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光,像黑暗海洋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迈步向前走去。檀健次和文慧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上。
洞穴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时而狭窄得需要侧身挤过,时而陡然开阔,形成一个个不大的、冰冷的石厅。地面时而是光滑的冰面,时而是硌脚的碎石,有时还能听到脚下深处传来隐约的、潺潺的水流声,提醒他们冰层之下,并非完全静止。
空气的流动感越来越明显,那股腥气也时浓时淡。偶尔,头顶会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似乎惊动了栖息在此的蝙蝠。
黑暗和未知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恐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拐弯都心悬到嗓子眼。檀健次的伤腿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支撑,全靠右腿和文慧的搀扶,走得异常艰难。文慧的体力也在飞速流逝,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越来越沉。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百米,也许更长。火绒的光越来越弱,最后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降临。
绝望,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再次攫住了每个人。
然而,就在火绒熄灭的瞬间,檀健次似乎看到,在洞穴前方拐角处的极深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
是幻觉吗?还是……
“前面……”檀健次嘶哑地开口,“好像……有光?”
老汉斯医生和文慧也凝神望去。
一片漆黑。
但几秒钟后,当眼睛稍微适应了绝对的黑暗,他们似乎真的看到了——在前方洞穴拐过弯去的方向,在目力所及的极限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幽幽的、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蓝绿色荧光?
那光非常暗淡,时隐时现,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者……磷火?
但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绝境中,任何一点光,都如同指引迷航船只的灯塔。
“过去看看。”老汉斯医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波动。
他们互相搀扶着,朝着那点微弱荧光的方向,在黑暗和崎岖中,继续艰难前行。
荧光渐渐变得清晰了些,确实是蓝绿色,很柔和,似乎附着在拐角后的洞壁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而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随着他们靠近,除了那荧光,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隐约从荧光传来的方向飘来——不是水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
那是什么?
生的希望?还是另一重未知的危险?
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必须向前。
因为身后,是冰封的洞口,和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
而前方,是黑暗深处,那一点幽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