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声,像一把双刃剑,刺破了绝境中的死寂,也划开了悬浮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暴露”的阴云。
在文慧怀中沉沉睡去不久,小家伙又因为饥饿或不适醒来,张开小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抗议的哭嚎。声音在狭窄的裂隙里被放大、回荡,再透过兽皮帘幕的缝隙和岩石的孔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到外面寂静的雪谷中。
檀健次的心随着每一声啼哭而收紧。他几乎能想象,那些身披白色伪装、如同鬼魅般的追兵,正竖起耳朵,像猎犬一样分辨着风中的异响,然后锁定向这处绝壁。
老汉斯医生依旧闭目靠在岩壁上,但每当哭声响起,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就会轻微地动一下。他在听,不仅仅听哭声,更在听外面的风声,雪落的声音,以及……可能夹杂其中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文慧竭力想安抚孩子,但她初产虚弱,又没有奶水,所有的抚慰都显得徒劳。孩子的哭声因为饥饿而带上了一丝焦躁的沙哑。
“这样下去不行……”檀健次嘶哑地说,目光焦虑地在孩子和入口之间移动。
老汉斯医生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孩子,而是盯着那簇即将熄灭的火堆余烬,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哭声,未必是坏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干涩。
檀健次和文慧都疑惑地看向他。
“搜山的人,找的是两个成年人,或许还知道其中一个是孕妇。”老汉斯医生分析道,逻辑清晰得不像个被困绝境的老人,“他们不会想到,山里会多出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婴儿的哭声,对他们而言,可能意味着别的东西。”
“意味着什么?”檀健次追问。
“可能意味着附近有野兽的巢穴,某些动物的幼崽叫声类似婴啼。也可能意味着……这附近有他们不知道的、其他的人类活动,比如更隐秘的猎户或采药人。”老汉斯医生看向裂隙入口,“大雪封山,寻常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带着新生儿出现在绝壁附近。所以,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者将哭声归因于动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怀疑,会促使他们更仔细地搜索这片区域。所以,我们时间依然不多。”
希望与危机,依然并存。
就在此时,文慧怀里的孩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文慧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饿了……可是……”
饥饿,是比追兵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老汉斯医生沉默了片刻,忽然动手解开了自己破旧外衣的纽扣。在檀健次和文慧诧异的目光中,他从贴身的里衣内侧,解下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油布和兽皮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很轻。老汉斯医生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裹,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淡黄色的、凝固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油脂和蜂蜜的甜腻气味。
“这是……”檀健次怔住了。
“蜂脂混着一点草药和炼过的鹿油,极寒时含一点能保命,也能……暂时顶替一下。”老汉斯医生用指甲剜下极小的一粒,放在指尖,示意文慧,“抹在他嘴唇上,让他慢慢舔。不能多,一点就行。这东西不好消化,但能提供一点热量和甜味,或许能让他安静一会儿。”
这是老汉斯医生最后的、贴身的储备,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文慧感激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谢意。她小心地接过那粒珍贵的蜂脂,轻轻抹在婴儿不停嚅动的小嘴上。小家伙起初被陌生的触感和气味弄得愣了一下,停止了哭泣,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然后,仿佛尝到了甘甜,开始急切地舔舐起来。虽然无法真正饱腹,但那一点甜味和油脂似乎暂时安抚了他,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满足的吧唧声。
裂隙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孩子吸吮的细微声响。
然而,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半小时后,就在檀健次以为追兵或许真的被误导或大雪阻隔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风动的“咯吱”声,从下方峡谷的某处传来。
那是靴子踩在压实雪层上的声音!虽然距离似乎不近,但在这落雪渐歇、万籁俱寂的峡谷中,听在高度紧张的人耳里,不啻于惊雷!
老汉斯医生瞬间弹起,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挪到裂隙入口边缘,将兽皮帘幕掀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凝神向下望去。
檀健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身边的碎石。文慧也紧紧抱住了孩子,下意识地捂住了他的小嘴(随即又松开,怕闷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下方的“咯吱”声停住了。似乎有人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顺着岩壁模糊地传上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好几个人。
他们在下面!而且,似乎停下了,就在这片绝壁下方的区域!
绝望再次攫住了檀健次。他们像困在悬崖鸟巢里的幼鸟,而猎人已经来到了树下。
老汉斯医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岩石的一部分。只有他微微侧头的角度显示,他正在极力捕捉下方的每一丝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交谈声再次响起,似乎发生了分歧。接着,“咯吱”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的方向……变了。不再是朝着绝壁正下方,而是沿着峡谷,朝着更下游的方向而去!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重新呜咽起来的背景音中。
他们走了?被引开了?还是……暂时放弃搜索这片过于陡峭险峻的绝壁区域?
老汉斯医生又等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响,才缓缓放下帘幕,退回裂隙内。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走了。”他简短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朝下游去了。可能真的认为那是动物的声音,或者觉得这种地方不可能藏人。”
暂时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长久之计。追兵就在附近活动,随时可能折返,或者从其他方向包抄。他们必须离开,必须找到真正的出路。
然而,出路在哪里?
檀健次的腿无法行走,文慧产后极度虚弱,新生儿需要庇护和食物(哪怕只是一点蜂脂),他们缺乏一切补给,外面是深雪和未知的追兵。
绝境,似乎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呈现。
老汉斯医生坐回火堆边,余烬只剩下一点点暗红。他盯着那点微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什么。檀健次知道,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人,一定在思考,在计算,在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裂隙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哼唧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老汉斯医生划动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对面的岩壁,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奥托……”他喃喃地说出一个名字。
檀健次和文慧都看向他。
“奥托熟悉这片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老汉斯医生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点锐利的光,“他引开追兵,往上游去。但下游……他以前提过,下游绝壁的尽头,并不是真正的死路。”
“不是死路?”檀健次精神一振。
“他说,很多年前,山洪或者雪崩,改变过峡谷下游的河道。绝壁下面,应该是个深潭,冬天会结厚冰。但冰面之下,靠近岩壁根部,有一个被水冲出的、半淹没的洞穴,洞口很小,春夏秋三季被水淹没,只有深冬冰层最厚、水位最低的时候,才有可能从冰面上靠近洞口。”老汉斯医生回忆着,语速很慢,“他说那洞里曲曲折折,不知道通向哪里,他年轻时好奇进去过一小段,里面很干燥,有蝙蝠,感觉有空气流动,但没敢深入。”
一个水下洞穴?冰封季节的入口?
“你的意思是……”檀健次的心跳加快了。
“追兵往下游去了,他们会检查冰面,但未必知道那个水下洞穴的存在,尤其在这么厚的雪覆盖下。”老汉斯医生分析道,“如果我们能下到谷底,到达冰面,找到那个洞口……那可能是一条生路。至少,是一个比这里更隐蔽、更难以被发现的藏身之处。而且,洞穴深处如果有空气流动,或许还有别的出口。”
希望,像岩缝里挣扎挤出的一线微光,虽然渺茫,却真实地出现了。
但问题接踵而至:如何下到谷底?檀健次和文慧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完成那段危险的攀爬和雪地跋涉。
老汉斯医生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卷所剩不多的皮绳,和地上那堆枯藤与树枝。
“做个拖架。”他斩钉截铁地说,“用树枝做骨架,藤蔓编织,兽皮铺底。把他,”他指了指檀健次,“和孩子,固定在上面。我和文慧,拖着走。”
“可是文慧她……”檀健次看向虚弱的妻子。
“我可以。”文慧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她看着怀中的孩子,又看向檀健次,“为了孩子,我可以。拖着你,总比背着你容易些。老汉斯医生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扶。”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产后母亲特有的、柔韧如蒲草却又坚不可摧的力量。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不是坐以待毙的方向。
老汉斯医生不再犹豫,立刻动手。他用匕首将较粗的树枝削成合适的长度,用皮绳和韧性极佳的枯藤捆绑连接,很快搭起一个简陋的A字形拖架底座。然后将剩下的兽皮和所有能垫的东西都铺上去,尽量弄得厚实平整一些。他用皮绳在拖架两侧编出可以套在肩上的背带,又在拖架前端绑上两根较长的树枝作为拉杆。
檀健次被小心地挪到拖架上,他的伤腿被用剩余的布条和藤蔓尽可能固定住,避免晃动。婴儿被包裹严实,放在檀健次身侧,用柔软的衣物和最后一点兽皮碎料围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空间。
文慧吃了老汉斯医生分给她的、最后一丁点蜂脂(她坚持只吃了一半,另一半留着给孩子),又喝了几口冰凉的雪水。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她将拖架后端的横杆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
老汉斯医生将拉杆套在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下背带。他看了一眼外面,雪似乎小了些,天色依旧阴沉。
“下去的路,只能顺着我们上来的绳索。”老汉斯医生说,“我先下,在下面接应。然后,文慧你慢慢把拖架放下来,我会在下面拉住。最后你再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文慧:“会很重,很难控制。但必须一次成功。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文慧用力点头。
老汉斯医生最后检查了一下绳索的固定点,又将入口的兽皮帘幕仔细掩好,尽可能恢复原状,制造他们从未离开过的假象。
然后,他抓住绳索,动作依旧矫健,迅速滑下了绝壁。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部分。
文慧将绳索绕过拖架前端一个特制的结扣,自己则紧紧抓住拖架后端,用身体抵住岩壁,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沉重的拖架推向裂隙边缘,然后,顺着绳索,向下放。
拖架加上檀健次和婴儿的重量非同小可,一离开裂隙地面,重量就完全压在了绳索和文慧的手臂上。文慧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手臂剧烈颤抖,但她死死咬住牙关,一点一点地放松绳索,控制着拖架下降的速度。粗糙的绳索磨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渗出,染红了绳索,也滴落在下方的雪地上。
檀健次躺在拖架上,看着上方文慧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却无比坚定的脸,看着她被绳索勒出血痕的双手,心如刀绞。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护住身侧襁褓中的儿子,默默祈祷。
拖架在陡峭的岩壁上磕磕碰碰,几次差点撞上突出的岩石,都被下面老汉斯医生的及时拉拽和文慧拼尽全力的控制化解。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的颠簸与惊险。
当拖架终于被老汉斯医生在下方雪地中牢牢接住时,檀健次感觉自己的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他第一时间看向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似乎被颠簸惊扰,皱了皱小眉头,但没有哭。
紧接着,文慧也顺着绳索滑了下来。落地时,她腿一软,几乎跪倒,被老汉斯医生一把扶住。她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看到檀健次和孩子无恙,她嘴角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没有时间休整。老汉斯医生迅速解开绳索(绳索留在上面,或许还能迷惑追兵),将拉杆重新套上肩头。文慧也握住了后端的横杆。
“走!”老汉斯医生低喝一声,弯腰发力,拖架开始在深厚的雪地上艰难移动。文慧在后面用力推扶,控制方向。
雪很深,拖架行进异常缓慢和费力。每前进一米,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老汉斯医生和文慧的喘息声粗重如牛,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檀健次躺在拖架上,看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身下颠簸的移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他这条命,是文慧、老汉斯医生、奥托,还有怀中这个新生命,共同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他们沿着峡谷,朝着下游,朝着那个未知的、可能存在水下洞穴的绝壁尽头,一点点挪去。
身后,绝壁上的裂隙,静静隐藏在风雪与岩石之后,仿佛从未有人停留。
前方,是更深的雪,更险的路,和那微茫的、如同冰层下水流般不可捉摸的——生之希望。
孩子的啼哭声早已停止,或许又睡了。但这一次,那曾让他们恐惧的声音,似乎冥冥中真的为他们指引了一条路,一条向着绝壁之下、冰封深处探寻的路。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覆盖了拖架碾过的痕迹,也模糊了他们来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