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成了与世隔绝的茧。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刻度，只剩下树根燃烧的微弱噼啪、融雪滴落的单调轻响、檀健次时重时轻的痛苦喘息，以及文慧越来越频繁的、压抑的闷哼。
檀健次的高热在第二天午后达到了顶峰。他时而浑身滚烫，在简陋的兽皮铺上辗转反侧，胡言乱语，时而如坠冰窟，牙齿咯咯打颤，连文慧紧紧抱住他也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左腿的肿胀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消退的迹象，伤口处的敷料不断被渗出的组织液浸湿，散发出发酵般的微腥气味。老汉斯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宝贵的融雪为他冷敷额头，清洗伤口，但能做的仅此而已。草药告罄，感染与高热，只能靠他自己的身体硬扛。
文慧的状况同样令人揪心。腹部的紧绷感和下坠感越来越明显，胎动变得异常剧烈而频繁，有时甚至能看到她单薄的腹部被顶起一个清晰的凸起，久久不落。她咬着牙，尽可能保持平躺，按照老汉斯医生教她的方式调整呼吸，但疼痛来袭时，额头瞬间沁出的冷汗和骤然失血般的脸色，瞒不过任何人。她的产期本不该这么早，极度的寒冷、疲惫、惊吓和营养不良，显然已经诱发了宫缩。
“不能在这里生……”有一次阵痛间隙，文慧抓住檀健次滚烫的手，声音虚弱却执拗，“不能……太冷了……孩子会……”
檀健次在高热的迷蒙中，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她苍白汗湿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向老汉斯医生。
老汉斯医生正用小刀，将最后一点肉干削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分成三份。闻言，他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由不得我们选。”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裂隙里显得沉闷，“该来的时候，就会来。”
他走到裂隙入口，掀开兽皮帘幕的一角。外面，天色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风似乎停了，但一种更沉重的、仿佛要压垮山峦的寂静笼罩着峡谷。雪花开始飘落，不是之前狂暴的风雪，而是大片大片的、无声无息的雪絮，垂直落下，迅速给本就深厚的雪原再覆上一层新白。
“大雪封山。”老汉斯医生放下帘幕，走回火堆旁，添了两根细小的树根，“追兵一时半会儿上不来。但我们也下不去。”
他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燃料”，和那个快要见底的水袋。食物，已经在早上分食了最后一点面包碎屑。
绝境，从未如此具象地呈现在每个人面前——寒冷、饥饿、伤病、临产，还有这令人绝望的、仿佛无穷无尽的落雪。
第三天，檀健次的高热奇迹般地退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清醒了不少。他发现自己能稍微侧身，用臂肘支撑着，去看文慧。
文慧正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手交叠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嘴唇干裂脱皮，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火光照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文慧睁开了眼。看到檀健次清醒了些，她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想对他笑一下，嘴角却只牵动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檀健次嘶哑地问，声音像破风箱。
文慧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将手伸向他。檀健次握住，她的手心有些汗湿，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文慧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倒抽一口凉气，抓住檀健次的手骤然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阵痛又来了。而且，间隔似乎在缩短。
老汉斯医生立刻挪过来，示意文慧放松，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又仔细听了听胎心（将耳朵贴在文慧腹部）。他的表情凝重如铁。
“宫口应该开了。”他沉声道，看了一眼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和裂隙内越来越微弱的火苗，“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行动起来，指挥檀健次尽量挪到一边，空出相对平坦的一块地方。他将所有能用的兽皮、披风甚至他们脱下的、稍厚的外衣，全部铺叠起来，做成一个尽可能厚实柔软的“产床”。然后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雪水，反复清洗自己的双手和小刀的刀刃，又在火上灼烧。他将那卷所剩不多的皮绳也准备好，放在火边烘烤。
“你，”他对檀健次说，“抓住她的手，跟她说话，别让她晕过去。”然后又对文慧说，“听着，孩子等不了了。我们必须在这里接生。我会帮你。疼，就喊出来，但力气，要往下用，听我的指挥。”
文慧额发已被冷汗浸透，她看着老汉斯医生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又看了看檀健次焦急恐慌的脸，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母兽般的决绝光芒。
檀健次紧紧握着文慧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慧，别怕，我在这儿……老汉斯医生很厉害……孩子一定没事……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就叫……就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让他比高烧时更加眩晕。
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文慧的呻吟逐渐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呼，在狭窄的裂隙里回荡，又被厚厚的岩石和落雪吸收。她的身体在兽皮上挣动，汗水很快浸湿了身下的铺垫。老汉斯医生跪在她脚边，声音沉稳地指挥着：“吸气……憋住……用力！对，就这样……放松，再来……”
檀健次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又如此飞快。他看着文慧痛苦扭曲的脸，听着她声嘶力竭的呼喊，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冻结在四肢百骸。他只能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徒劳地重复着：“快了，就快了……慧，加油……”
火堆里的树根即将燃尽，火光越来越暗，温度在下降。飘雪从兽皮帘幕的缝隙钻入，落在附近，瞬间融化，带来一丝更深的寒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一声特别用力的嘶喊之后，老汉斯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头出来了！继续！用力！”
文慧发出一声近乎非人的低吼，全身的力量都向下贯去。
然后——
“哇啊——！”
一声极其洪亮、带着愤怒和不屈的婴儿啼哭，猛然冲破了裂隙的压抑，撞在岩壁上，激起微弱的回响！
那哭声如此突兀，又如此生机勃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弥漫的绝望和死亡的阴影。
檀健次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慧脱力地瘫软下去，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痛苦和狂喜的神情。
老汉斯医生迅速用烘暖的皮绳在孩子脐带上打了个结，然后用烧过的小刀利落地切断。他倒提着那个浑身沾满胎脂和血迹、手脚乱蹬、哭声震天的小小身子，在他脚心拍了两下，又是一阵更响亮的哭嚎。然后，他用早已准备好的一块最柔软的兽皮，迅速将婴儿包裹起来，擦去口鼻的黏液，小心地放到文慧的怀里。
“是个男孩。”老汉斯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了一眼，补充道，“很结实。”
文慧颤抖着手臂，接过那个包裹。小小的一团，皮肤还皱皱的，通红，眼睛紧闭，张着没牙的小嘴用力哭嚎。那哭声在她听来，简直是天籁。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触碰婴儿湿漉漉的头顶，泣不成声。
檀健次挣扎着挪过来，看着文慧怀中那个哇哇大哭的小生命，看着文慧泪流满面的脸，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挥舞的小拳头。那只小拳头立刻蜷缩起来，抓住了他的手指，力量大得惊人。
一种混杂着狂喜、后怕、难以置信和深沉责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檀健次心中筑起的、名为绝望的堤坝。他的眼圈红了，哽咽着，一遍遍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慧，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儿子了……”
裂隙内，婴儿响亮的啼哭是唯一的主旋律。火光微弱，寒气渗透，但这一刻，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新生命的热力，悄然融化了。
老汉斯医生背对着他们，正在处理胎盘和后续事宜。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肩膀的线条，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像一块石头。
然而，喜悦和新生带来的光亮，如同那将熄的火堆，并不能驱散所有黑暗。
婴儿的哭声，在寂静的雪山峡谷中，能传多远？
文慧产后极度虚弱，需要休息和营养，但他们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檀健次的腿伤未愈，高热虽退，身体依旧虚弱。
燃料将尽，食物已绝，大雪封路。
更重要的是，追兵并未消失，只是被大雪暂时阻隔。婴儿的哭声，会不会成为指引他们方向的信号？
老汉斯医生处理完，将污物用雪埋好，又添了最后几根细小的树根到火堆里。火光稍微亮了一些，映着他沉默的脸。
“他哭得很大声。”老汉斯医生忽然说，目光投向裂隙入口，仿佛能穿透兽皮和落雪，看到外面的世界。
檀健次和文慧的喜悦瞬间冻结。文慧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试图用怀抱捂住他的哭声，但小家伙似乎很不满，哭得更加响亮。
“雪还在下，风声也许能盖住一些。”老汉斯医生像是在安慰他们，又像是在分析，“但不会永远下。”
他走到裂隙最深处，靠着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或者在思考什么。
婴儿哭累了，终于在文慧怀里抽噎着睡去，小脸还皱着。文慧也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手臂却依旧牢牢圈着孩子。
檀健次坐在她们身边，看着妻儿安睡的容颜，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更巨大的忧虑填满。他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稀疏的胎发，又看向文慧苍白但平静的睡脸，最后，目光落在那簇越来越微弱的火苗上。
新生命的降临，是希望，也是更沉重的负担，和可能招致毁灭的号角。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必须找到食物和安全的庇护。
必须……在追兵循声而来之前。
他望向闭目养神的老汉斯医生，又看向裂隙外无声飘落的大雪。
路，在何方？
而此刻，在距离裂隙下方峡谷不远处的某片雪坡上，几道身披白色伪装服、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正艰难地跋涉。领头的一人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雪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辨别的……类似婴啼的声响？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取下望远镜，朝着声音隐约传来的、绝壁的方向，缓缓望去。
雪花，静静落在他覆着白霜的望远镜镜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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