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的嚎叫声,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块激起的最后一圈涟漪,被峡谷的风雪迅速吞噬、抹平。远去的追兵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凹处内只剩下死寂,和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名为失去的空洞。
晨曦灰白的光线,吝啬地从岩檐缝隙渗入,勉强照亮几张毫无血色的脸。檀健次依旧紧紧搂着文慧,两人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颤抖无法停止,一半因为后怕,一半因为深入骨髓的悲恸。文慧的眼泪已经流干,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兽皮披风上粗糙的纹路。檀健次的手臂因用力而僵硬,他感到文慧腹部的紧绷似乎又加剧了一些,但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老汉斯医生是最先恢复动作的。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缓缓站起身,走到凹口边缘,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纯粹的、荒凉的风声。他掀开“帘幕”一角,刺目的雪光和凛冽寒气扑面而来。他眯着眼,仔细查看外面的雪地。
足迹很杂乱,有他们自己昨夜留下的,也有追兵新踩出的。但奥托离开的方向,足迹似乎只有一行,朝着峡谷上游,消失在乱石和更深的积雪中。追兵的足迹大部分都追着那行孤独的足迹去了,但还有两三行较浅的、犹豫的印子,在凹处附近逡巡过,最终也转向了上游。
老汉斯医生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雪光刺痛。他放下“帘幕”,走回熄灭的火堆旁,没有试图重新生火。他沉默地打开自己的小包袱,取出最后一点肉干和面包碎,分成三份,递给檀健次和文慧。
“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要赶路。”
檀健次麻木地接过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却没有动。他看向老汉斯医生:“奥托他……”
“做了他该做的。”老汉斯医生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握着小包袱的手背青筋凸显,“现在,做我们该做的。”
他看向檀健次的腿:“能走吗?”
檀健次尝试动了一下左腿。剧痛依旧,肿胀似乎更厉害了,整条腿沉得像灌了铅,而且麻木的范围在扩大。他额角渗出冷汗,摇了摇头,又艰难地点了点头:“能……试试。”
不是逞强,是别无选择。留在这里,只有等死。追兵或许会被奥托引开一时,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折返,或者有其他人从别的方向搜索过来。
文慧默默地将自己那份食物掰开一小半,塞进檀健次手里,然后开始小口吞咽自己那份。她的动作机械,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母性的本能,为了腹中的孩子,必须摄取能量,必须活下去。
没有热水,干硬的食物刮着喉咙,像吞咽沙砾。但三个人都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老汉斯医生重新处理了檀健次的脚伤和腿伤。药膏几乎用尽,只能用干净的雪再次冷敷,然后紧紧包扎。他拆下助行架上一些不必要的装饰和绑缚,尽量减轻重量,又重新调整了腋下支撑的位置。
“重心,要更低。步子,要更小。痛,就喊停,但不能真停。”老汉斯医生一边调整,一边用那种刻板的、军医般的语气说道,“我们现在沿着峡谷往下游走。奥托说过,下游是绝路。但绝路,有时候反而安全。至少,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们往那里去。”
“然后呢?”檀健次嘶哑地问。
“找路,绕过绝壁,或者……等。”老汉斯医生看向文慧的腹部,“等天气,等时机,或者等死。”
他的话残酷而直接,剥开了所有侥幸的糖衣。
准备停当,老汉斯医生再次确认外面没有异常,然后掀开了“帘幕”。
白昼的雪原比黑夜更加令人目眩。积雪反射着阴天惨白的光,天地间一片茫茫,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风依旧寒冷,但比昨夜小了一些,卷起雪粉,在低空形成一片片迷蒙的雾霭。
他们离开了那个短暂栖身的凹处,踏入了冰冷刺骨的白昼。
檀健次拄着助行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和棉花上。左腿的疼痛已经从尖锐变得钝重而弥漫,仿佛整条腿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麻木感从脚踝向上蔓延,让他对脚下的触感越来越模糊。他必须全神贯注,依靠右腿和手臂的力量,以及老汉斯医生在旁时不时地搀扶,才能勉强维持平衡,不至于立刻摔倒。
文慧走在他身侧稍后,她的步伐沉重而缓慢,一只手始终按在腹部。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紧紧盯着前方的路,也分神关注着檀健次摇摇欲坠的身影。
老汉斯医生走在最前面探路,同时不断回头,用一根树枝尽量抹去他们留下的痕迹。在这样深厚的积雪中,完全抹去痕迹是不可能的,但他尽量让足迹显得凌乱、断续,像是被风吹散,或者动物留下的。
峡谷下游的地势果然越来越险恶。两侧岩壁逐渐收窄、高耸,天空变成狭窄的一道灰线。积雪在这里堆积得更加深厚,有些地方形成危险的雪檐悬在头顶,有些地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雪沟,被风吹成的雪面硬壳覆盖着,一脚踩空就可能陷进去。
行进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每走几百米,就必须停下来喘息。檀健次的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冷汗湿透了内层衣物,又在外面冻成冰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黑点。
在一次试图跨过一道被雪半掩的岩石裂缝时,他的助行架下端猛地杵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老汉斯医生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后背的衣服,但檀健次倒下的势头太猛,连带老汉斯医生也踉跄了一下。
“健次!”文慧惊呼。
檀健次半个身子摔进了裂缝边缘松软的积雪里,助行架脱手飞了出去,掉进了裂缝深处,传来几声空洞的碰撞声。左腿在摔倒时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老汉斯医生和文慧费力地将他拖到相对平坦的地方。檀健次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仿佛要爆炸般的胀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低头看去,包裹伤处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湿了巴掌大一块,颜色暗红。
老汉斯医生迅速解开布条检查。肿胀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上方,皮肤紧绷发亮,局部温度明显高于周围。轻轻一按,檀健次就痛得浑身一颤。
“感染了。”老汉斯医生的声音沉了下去,“可能还有内出血。不能再走了。”
檀健次闭上眼睛,绝望像冰冷的雪水,从头顶浇下。助行架没了,腿也彻底不行了。他们被困在了这峡谷深处,前有绝壁,后有追兵(可能),而他们自己,已经濒临崩溃。
文慧跪坐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冷汗涔涔的脸,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会有办法的,健次,会有办法的……”她喃喃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老汉斯医生站起身,环顾四周。狭窄的峡谷,陡峭的岩壁,深厚的积雪,阴沉的天空。绝地。他走到岩壁边,用匕首柄敲打着冰冷的岩石,又抬头看向上方几乎垂直的、覆盖着冰雪的崖壁。
“在这里等着。”他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你去哪儿?”檀健次虚弱地问。
“找路,或者……找点能用的东西。”老汉斯医生没有多说,他将自己包袱里最后一点食物和水留给两人,只拿着匕首和那卷所剩不多的皮绳,朝着峡谷更深处,那绝壁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雪地中很快变得渺小而孤单。
时间在寒冷、疼痛和等待中缓慢爬行。檀健次感到体温在流失,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文慧紧紧挨着他,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他,但她自己也在微微发抖。她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极度的不安,频繁地躁动着,让她不时痛苦地蹙眉。
“慧……”檀健次用尽力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文慧的脸,“如果……如果实在不行……你……跟着老汉斯……想办法……”
“闭嘴。”文慧打断他,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决,“我们一起走过来的,就要一起出去。孩子……我们的孩子,还要叫你爸爸。”
檀健次看着她眼中倔强的光芒,那光芒仿佛穿透了他眼前的黑暗和冰冷,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檀健次觉得自己快要被寒冷和疼痛彻底吞噬时,远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老汉斯医生回来的脚步声。
而是一种奇怪的、沉闷的、持续的“砰砰”声,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声音来自峡谷绝壁的方向,正是老汉斯医生离开的地方。
檀健次和文慧惊疑不定地对视。
声音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然后停歇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以及沉重的拖拽声。
老汉斯医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他浑身沾满了雪沫和泥污,脸上带着新鲜的擦伤,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他手里拖着一大捆……看起来像是枯死的、深褐色的藤蔓?不,不止藤蔓,还有几根相对笔直、被粗糙折断的、手腕粗细的枯树枝。
他走到他们面前,丢下那堆东西,喘了几口粗气。
“绝壁上,有个很小的裂隙,被枯藤和冰遮着。”老汉斯医生指着绝壁方向,“里面是空的,不大,但能避风,勉强容身。我清理了一下入口,把这些弄下来。”
他指的是那堆枯藤和树枝。
“用这个,”他拿起两根相对较长的树枝,比划着,“和剩下的皮绳,可以再做一个更简单的支撑架。这些藤蔓,可以编成垫子,隔开冰冷的岩石。”他又指了指那堆深褐色的、纠结在一起的藤蔓状物,“这不是普通的藤,是某种高山死掉的树根,纤维很韧,勉强能烧,但烟会很大。”
他看向檀健次:“你的腿,必须立刻处理,需要干净的水,需要持续的热源抑制感染。那个裂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但上去,很难。”他指了指几乎垂直的、滑溜溜覆盖着冰雪的岩壁,“我只能带你一个人上去,一次。文慧,必须留在下面,等我们固定好,再想办法拉她。”
檀健次立刻摇头:“不,先带她上去!她和孩子……”
“你上去,才能固定绳索,才能拉她。”老汉斯医生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的腿拖不了。感染一旦失控,神仙也难救。”
文慧也按住檀健次的手:“听医生的,健次。你先上去,我等你。”
檀健次看着文慧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越来越不像是自己腿的伤腿,最终,痛苦地点了点头。
老汉斯医生用皮绳和树枝,迅速捆绑出一个极其简陋的、类似背架的装置,让檀健次趴在他背上,用皮绳牢牢固定住,尤其是伤腿。然后,他将剩下的皮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绑在一块凸起的、相对稳固的岩石上。
“抓紧。无论如何,别松手。”老汉斯医生对背上的檀健次说,又看了一眼文慧,“躲到那块石头后面,别出声,等绳子动。”
文慧用力点头,退到老汉斯医生指定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藏好。
老汉斯医生深吸一口气,开始徒手攀爬那段近乎垂直的冰雪岩壁。他的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背着一个人,让他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和缓慢。冰很滑,雪粉不断落下。有两次,他的脚滑脱了,全靠手臂的力量和腰间的皮绳拉扯,才勉强稳住。檀健次趴在他背上,能感受到老人全身肌肉的颤抖和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能听到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也能看到下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的文慧的身影,和那片令人眩晕的、白茫茫的峡谷雪地。
这段只有十几米高的攀爬,仿佛耗尽了老汉斯医生毕生的力气和技巧。当他终于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将檀健次拖进那个狭窄、黑暗、散发着陈腐气息和冰冷潮气的裂隙时,两人都瘫倒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裂隙内部比老汉斯医生描述的还要小,最宽处不足两米,高仅容人弯腰,纵深大概三四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角落里有些枯朽的苔藓和鸟粪。但这里没有风,温度比外面似乎高了一点点,最重要的是,它隐蔽,像一个天然的石头棺材,也像一个绝望中的巢穴。
老汉斯医生喘息稍定,立刻解下皮绳,将一端牢牢系在裂隙内一块突出的石笋上,然后将另一端抛了下去,对着下面焦急张望的文慧挥了挥手。
文慧抓住绳索,将绳索在腰上和手臂上缠绕了几圈。老汉斯医生在上面用力拉拽,檀健次也挣扎着用唯一还算有力的手臂帮忙。文慧咬着牙,脚蹬着岩壁,一点点被拉了上来。当她终于滚进裂隙,扑到檀健次身边时,三个人都再次虚脱。
暂时安全了。
老汉斯医生很快行动起来。他用匕首削尖树枝,在裂隙入口内侧斜着打了一个简易的桩,将那张最大的兽皮挂上去,勉强挡住大部分入口,既保留一点通风,又隔绝视线和部分寒风。他用碎石在裂隙最里面垒了个更小的灶坑,小心翼翼地用火绒点燃了那些纤维坚韧却不易燃的枯死树根。火苗很小,烟却很大,带着一股刺鼻的古怪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熏得人直流眼泪。但那一小簇橘红色的光,和那微弱的、切实的热量,却让这个冰冷黑暗的石头缝隙,瞬间有了“庇护所”的感觉。
老汉斯医生将水袋里最后一点雪放在火边融化。他用融化的雪水,仔细清洗檀健次腿上感染肿胀的伤口。脓血混着组织液流出来,气味难闻。清洗后,他用匕首在火上烧了烧,冷却后,极其小心地切开了伤口表面最肿胀紧绷的一处,放出更多的淤血和脓液。檀健次痛得浑身痉挛,指甲抠进了岩石缝里,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文慧别过脸去,不忍看,但很快又转回来,握住檀健次的手,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处理完伤口,老汉斯医生将最后一点药膏敷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然后,他将那些枯藤尽可能编织铺开,垫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再铺上剩下的兽皮和披风。
做完这一切,老汉斯医生也近乎虚脱地坐下来,靠着岩壁,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火堆里的树根缓慢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烟雾缭绕。狭小的空间里,温度在缓慢回升,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能瞬间夺走生命的酷寒。
檀健次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左腿的疼痛在清创后似乎缓解了一丝,但高热开始袭来,让他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燥热。文慧躺在他身边,紧紧挨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她的手,一直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
黑暗中,只有火苗跳跃。
过了许久,老汉斯医生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们听:
“二十年前,有个士兵,肠子被打出来了,我用手给他塞回去,缝上,他活了下来。后来他给我写信,说结婚生子了。”他顿了顿,“十年前,山那边有户采药人,女人难产,雪封了山,我去了,用一把杀羊的刀,把孩子取了出来,女人死了,孩子活了,现在大概有这么高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救活,或者救不活,有时候,不看医术,看命。”他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火苗,“也看,人自己想不想活,有没有……非活不可的理由。”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檀健次和文慧身上,最后落在文慧隆起的腹部。
“这里,暂时安全。火,省着点,能烧两天。水,化雪。食物……”他沉默了一下,“没了。”
“追兵呢?”檀健次哑声问。
“奥托把他们引得很远。要找到这里,没那么容易。但迟早的事。”老汉斯医生平静地说,“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计划,或者……一个奇迹。”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簇在烟雾中顽强跳跃的、小小的火苗。
裂隙之外,是绝壁,是深谷,是茫茫雪原和未知的追兵。
裂隙之内,是伤痛,是饥饿,是疲惫,是即将耗尽的时间。
但在那一小簇颤抖的火光映照下,在彼此依偎的体温中,在那未出世的孩子偶尔的胎动里,似乎又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名为“坚持”的光,在这冰冷的石头裂隙深处,挣扎着,不肯熄灭。
他们活过了昨夜,熬过了白天的跋涉和险境,躲进了这个暂时的避难所。
接下来的,是更严峻的考验:如何在高热、饥饿和绝境中,守住这一线微光,并找到通往生机的、哪怕最狭窄的一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