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突如其来的啼哭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岩洞里勉强维持的宁静。那哭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新生儿的尖锐和孱弱，直直撞向洞口。
几乎就在哭声炸响的同一秒，洞口外极近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清晰，短促，绝非风吹雪落，分明是积雪被某种有分量的东西踩踏、压实、然后边缘断裂的声音！
檀健次和文慧的心脏同时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文慧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婴儿的嘴，但小家伙不知是饥饿还是不适，哭得更凶，小脸憋得通红，手脚在她怀里挣扎。
檀健次已经顾不上了，他的全部感官都死死锁定了洞口。他猛地抓起手边的石笋拐杖，身体紧绷如弓，伤腿传来的剧痛被肾上腺素的狂飙彻底掩盖。他死死盯着那块半掩洞口的腐朽木板，以及木板缝隙外刺目的雪光，脑子里疯狂转动：是什么？动物？还是……人？
文慧也意识到了危险，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更用力地捂住孩子的嘴，同时拼命摇晃、轻拍，试图用身体动作安抚。婴儿的哭声被闷住，变成了断续的、痛苦的呜咽。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长成刀刃，悬在头顶。
洞外没有再传来新的声响。只有婴儿被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和他们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檀健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拐杖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向洞口挪动。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试图透过木板的缝隙和积雪的孔隙，看清外面的情况。
雪光刺眼，白茫茫一片。洞口附近只有他们自己昨日留下的、已被新雪覆盖大半的凌乱足迹。再往外，是平滑的雪坡，以及更远处嶙峋的岩石和低矮的枯灌木。
什么都没有。
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异常的凸起，甚至没有新鲜的、非自然的足迹。
难道刚才那声“咔嚓”……是听错了？或者是积雪自然滑落？
不！檀健次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那声音太近，太清晰，分明是踩踏声。他和文慧都听到了，不可能同时幻听。
他的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洞口右侧，大约两三米外，一处略微凹陷的雪面上。
那里的积雪……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原本均匀平滑的雪面，出现了一个非常浅的、边缘模糊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轻轻落在那里，然后又迅速离开，只留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痕迹很新鲜，周围的雪晶还没有被风吹散或重新结晶。
而且，从那模糊的凹陷边缘，似乎延伸出几道极其细微的、向下方雪坡延伸的……划痕？太浅了，光线又强，看不太真切。
是什么？鸟？小动物？还是……人刻意放轻脚步留下的？
檀健次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人，对方显然极其谨慎，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而且，对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却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要么是在观察，要么是觉得不足为虑，要么……就是已经离开了？
他不敢赌。维持着高度警戒的姿势，又在洞口内侧倾听、观察了足足十几分钟。外面再无异响，只有风吹过雪面的沙沙声。
婴儿在文慧的安抚下，终于渐渐停止了抽噎，再次陷入不安的昏睡。
“怎么样？”文慧用气声问道，脸色惨白。
檀健次摇了摇头，示意她暂时安全，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他退回火堆旁，压低声音将刚才看到的模糊痕迹告诉了文慧。
“会是什么？”文慧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知道。”檀健次摇头，眉头紧锁，“动物可能性大，但也不能排除……人。如果是人，而且能接近到洞口这么近不被我们发现，要么是对这片地形熟悉到极点，要么就是……”
就是追踪的高手。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文慧显然明白了，脸色更加难看。
“老汉斯医生……”文慧望向洞口，眼中满是担忧。老汉斯医生出去这么久没回来，会不会遇到了这个“东西”？或者更糟？
两人陷入了沉默。刚刚因为发现地图而升起的一丝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未知威胁和同伴的未归，再次蒙上了厚厚的阴影。岩洞内的温暖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寒意从四面八方重新渗透进来。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爬行。日头渐渐升高，洞外的雪光更加刺眼。檀健次每隔一段时间就到洞口内侧小心查看，外面始终一片寂静，那个模糊的痕迹也渐渐被风吹平，再也看不出异常。
就在两人的耐心和希望都快要耗尽时，洞口外终于再次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是熟悉的、沉重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还有清晰的、带着喘息的吐气声。
“是老汉斯！”檀健次精神一振，立刻听出了来人的节奏。
很快，老汉斯医生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看起来比昨天回来时更加疲惫，身上除了冰雪，还沾了不少泥土和枯枝碎屑，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但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却让檀健次和文慧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恐惧——
那是一只肥硕的、已经死去的松鸡！羽毛鲜艳，即使在昏暗的洞口光线下也显得夺目。另一只手里，则是一大捧带着根系的、类似野葱的植物，以及几个冻得硬邦邦、但颜色鲜红的野果！
“运气……”老汉斯医生喘着粗气，将猎物和采集物放下，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几乎虚脱，“碰到了一小群……设了个简单的套索……这附近居然有野葱，难得……”
他累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但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能看出这次收获带来的满足。
檀健次和文慧连忙帮他卸下东西，文慧将温着的最后一点肉汤递给他。老汉斯医生没有客气，接过来几口喝干，长长舒了一口气。
“外面……情况怎么样？”檀健次等他喘息稍定，立刻问道，同时将刚才洞口异响和模糊痕迹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老汉斯医生听完，眉头立刻拧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起身，走到洞口，极其仔细地检查了外面那片区域，尤其是檀健次指出有模糊痕迹的地方。他甚至还趴下来，从不同角度观察雪面的反光和纹理。
许久，他才退回洞内，脸色凝重。
“痕迹太浅，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判断不了具体是什么。”他沉声道，“但那个位置，如果是人，确实可以很隐蔽地观察洞口。松鸡的脚印和野葱附近的痕迹我都处理过，回来的路也尽量选了背风和岩石多的地段，应该没留下明显的踪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慧怀中的孩子：“孩子的哭声……是个麻烦。以后尽量小心。不过，如果对方是人，听到婴儿哭声却没有进一步动作，要么是没恶意，要么……就是在等待，或者在确认别的事情。”
这个分析并没有让人更安心。
“你出去这么久，有没有发现……追兵的迹象？”檀健次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老汉斯医生摇了摇头：“没有直接看到人。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在东面那片背风的石崖下面，发现了一些痕迹。不是新的，被雪盖过，但还能看出来——有不止一个人在那里短暂停留过，生过很小的火，痕迹处理得很专业，但雪层下的灰烬和一点压缩饼干的包装纸没清干净。时间……大概在我们从峡谷爬上来的前后。”
东面石崖？那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并不算非常远，而且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很大一片区域，包括他们爬上来的那条废弃小径和峡谷下游！
檀健次和文慧的心都提了起来。
“是那些搜山的人？”文慧声音发紧。
“很可能。”老汉斯医生点头，“但他们应该没有发现这个岩洞的具体位置，否则不会只是停留观察。而且从那之后，似乎没有向这个方向继续搜索的痕迹。可能被奥托引开的那个小组，或者天气原因暂时撤了，或者……改变了搜索策略。”
这消息好坏参半。坏的是追兵确实曾近在咫尺。好的是他们似乎暂时离开了这片区域，而且没有发现这个隐蔽的庇护所。
“另外，”老汉斯医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片，递给檀健次，“在发现那些痕迹不远的地方，雪下面找到的。像是从什么装备上掉下来的。”
檀健次接过金属片。很小，边缘不规则，一面光滑，另一面有磨损的痕迹和一点点暗绿色的漆。看不出具体用途，但质地坚硬，工艺不差，绝非山里猎户或采药人会用的东西。
这进一步证实了老汉斯医生的判断。
岩洞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虽然暂时安全，还有了新的食物来源，但无形的威胁如同这山间的寒风，无孔不入，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
这时，檀健次想起了那几块兽皮。他连忙将发现地图的事告诉了老汉斯医生，并将那几块发黑发脆的兽皮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火堆旁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老汉斯医生看到兽皮，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凑近火堆，不顾疲惫，极其专注地研究起那些简陋的图案和符号。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粗糙的线条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德语，似乎在尝试解读那些扭曲的标记。
檀健次和文慧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老汉斯医生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兴奋，有疑惑，也有深深的思索。
“这确实是一张地图，或者说，是路线指引。”他缓缓开口，手指点着那个起点位置的“叉”，“这里，画的这个山形和旁边的三道波浪线……很像我们之前藏身的石屋附近的地形特征，那里有三道并行的山涧。”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线移动：“这条线，绕过的这几个山头符号……和我们从峡谷爬上来的路径大致吻合。你们看，这里有一个圆圈里画了火的标记，可能代表可以生火过夜或者有燃料的地方……”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终点那个“小屋”标记上，然后移向小屋旁边一个不太起眼的、像是闪电形状的标记。
“这个‘小屋’，很可能指的就是这里，这个旧庇护所。而这个闪电标记……”老汉斯医生眉头紧锁，指尖在那个符号上反复摩挲，“在很多古老的猎人标记里，闪电或者箭头指向地下，有时候代表……危险，或者‘勿入’，但有时候也代表‘捷径’、‘通道’或者……‘水源/地热’？”
他抬头看向檀健次和文慧：“你们在洞穴里，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温泉和那些发光的苔藓？”
檀健次和文慧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那个幽蓝光芒的洞厅，墨绿色的温泉池，以及更深处那灼热的地缝和“热岩菌”。那地缝中的暗红光芒和滚烫泉水，似乎确实可以用“闪电”或“地下之火”来象征。
“有！”檀健次立刻将他们在地底洞穴深处的见闻，详细描述了一遍，尤其是那个地热裂缝和滚烫的泉水。
老汉斯医生听得极其认真，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地热裂缝……滚烫的泉水……这就对得上了！这个闪电标记，很可能指的就是那条地热裂缝，或者裂缝附近的区域！”他再次低头看向地图，手指在小屋标记和闪电标记之间来回移动，“如果这个标记不仅仅是标注，而是暗示一条路径……你们看，从小屋标记到闪电标记，线条是虚线，而且旁边还有几个很小的、像台阶的符号……”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条虚线，会不会意味着有一条更隐蔽的、可能部分在地下的通道，从这个庇护所附近，直接通向那个地热区域？或者……甚至通向更远的地方？”
这个推测大胆而充满诱惑。如果真有这样一条通道，那意味着他们可能拥有一条相对隐蔽、不受地面风雪和追兵影响的撤退或转移路线！甚至可能通往地图上未标明的、更安全的地方！
“我们……要不要去找找看？”檀健次的心跳加快了。
老汉斯医生却摇了摇头，冷静了下来：“现在不行。第一，地图太模糊，具体位置难以确定。第二，我们的体力和给养都不足以支撑一次地底探索，尤其是你的腿。第三，”他看了一眼洞口，“外面的威胁还没有解除，不能贸然行动，暴露可能的秘密通道。”
他小心地将兽皮地图重新收好，用一块相对完整的兽皮碎片包起来。“这地图很重要，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之一。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恢复体力，处理食物，加强警戒，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看向那只肥硕的松鸡和那捧野葱：“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文慧，你处理一下野葱和浆果，能吃的部分留出来。檀，你看着火，我先把这只鸡处理了。”
现实的需求压过了对未知通道的憧憬。三人再次分工协作起来。
松鸡的羽毛在火光下泛着虹彩，老汉斯医生熟练地拔毛、开膛，将内脏小心地分离（有些可能有用）。肥嫩的鸡肉被切成小块，和野葱一起放入陶罐炖煮。很快，比昨天更浓郁鲜香的鸡汤味道弥漫开来，混合着野葱特有的辛辣香气，让人口舌生津。
这一次，连老汉斯医生也分到了相对足量的肉和汤。热食下肚，疲惫感被驱散了不少，冰冷的身体真正暖和起来。
文慧将野葱最嫩的部分捣成糊状，混合着捣碎的熟鸡肉和一点点鸡汤，尝试喂给孩子。这一次，小家伙似乎对新的味道接受度更高，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吞咽得比之前积极了一些。这微小的进步，让文慧几乎喜极而泣。
饱餐一顿后，体力恢复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舒适，更有精神上的振作。虽然威胁仍在，地图之谜未解，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岩洞里，他们有了食物，有了火，有了彼此，还有了一份可能指引方向的古老线索。
夜幕再次降临。老汉斯医生依旧承担了守夜的主要职责。檀健次和文慧带着孩子，挤在火堆旁最温暖的地方，相拥而眠。
洞外，山风掠过雪原，发出永恒的呜咽。
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疲惫却带着一丝希望睡去的脸，以及一块被珍重收藏起来的、绘制在古老兽皮上的、通往未知的线条。
生存的博弈，仍在继续。而希望，如同那地底幽蓝的微光和手中粗糙的地图，虽不明亮，却已悄然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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