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过程,像从深海底部缓慢上浮。
最先感知到的是疼痛,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撕裂、令人疯狂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钝痛,尤其集中在左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又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舌在皮肉深处舔舐。然后是寒冷,并非之前山林里那种湿透骨髓的寒,而是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失血过多的虚冷,让他即使在昏沉中也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最后是嗅觉。一种复杂的、带着安定力量的气味包裹着他——干燥松木燃烧的烟味,某种陈旧织物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辛辣的草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阳光晒过皮毛的暖香。
檀健次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低矮的木梁屋顶,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原木墙壁,墙壁上挂着成束的、叫不出名字的干枯植物。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厚实却粗糙的羊毛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占据了对面墙壁的一角,炉膛里木柴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光影摇曳。窗户很小,嵌着厚厚的、模糊的玻璃,外面是沉郁的灰蓝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劫后余生的虚脱。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浓雾,枪声,剧痛,雪地上的血,老人沉默的脸,无休止的攀爬,冰冷的雨,最后是令人绝望的陡坡和坠落……
文慧!
他猛地想要坐起,这个动作立刻牵扯到腿上的伤,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床上,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
“别动!”
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檀健次艰难地转过头。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袍子、头发胡子几乎全白的高大老人站在床尾,正看着他。老人的脸像阿尔卑斯的山岩,布满风霜刻下的深刻纹路,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锐利,像山巅未被污染的湖泊。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正冒着热气。
“伤口刚重新缝合固定,乱动会崩开。”老人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道,走到床边,将陶碗放在床头一个粗糙的木墩上,“喝掉。退烧,止痛。”
檀健次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腿被厚厚的、洁白的纱布重新包扎过,固定着几块木板。之前的血污、泥泞和那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草药膏都不见了。他身上的衣物也被换过,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干净的亚麻衬衫。
“她……”檀健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微弱嘶哑,“文慧……她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房间另一侧。
檀健次循着方向望去。在壁炉另一边的角落里,还有一张稍窄的木床。文慧侧躺在上面,盖着厚厚的毯子,似乎睡着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那个名叫“石头”的木雕小熊,就放在她的枕头边。
她还活着。孩子……似乎也还在。
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酸涩 relief 涌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声音,眼眶瞬间发热。
老人似乎理解他的情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才又指了指那碗药:“喝。”
檀健次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一点上身,接过粗陶碗。药汁漆黑,气味苦涩刺鼻。他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液体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随即,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和疼痛。
老人接过空碗,点了点头:“你运气不错。子弹擦过股骨外侧,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太多,伤口感染严重。接下来三天是关键。发烧会反复,伤口会疼。忍得住,就活。忍不住,或者伤口恶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里没有医院。”
檀健次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重新躺下,目光却一直锁在文慧身上。
“她怎么样?”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惊吓,劳累,轻微脱水,有早产迹象但暂时稳定。”老人简洁地回答,“需要绝对卧床静养,至少一周。情绪不能有大波动。”他看了檀健次一眼,“你的情况,暂时不要告诉她太详细。只说需要休养。”
檀健次再次点头。他看着老人:“你……是医生?”
“曾经是。”老人没有多谈自己的过去,他走到壁炉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木柴,火星噼啪溅起,“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可以叫我‘医生’,或者‘老汉斯’——和山下那个汉斯没关系,碰巧同名。”他指了指窗外,“带你们来的老伙计,他叫‘沉默的奥托’,在山里住了四十年,耳朵和嗓子很多年前在一次雪崩里没了。他偶尔会给我送些猎物和山货,也偶尔……会送些‘麻烦’过来。”他看了檀健次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比如你们。”
“谢谢。”檀健次低声道,这句感谢包含了太多,为救命,为收留,也为这份不问缘由的庇护。
“不用谢我。”老汉斯医生在壁炉边的木椅上坐下,拿起一个木杯喝着什么,“谢奥托。是他把你们从鬼门关拖上来的。也谢你们自己命硬。”他顿了顿,“外面那些拿枪追你们的人,是什么来路?”
檀健次沉默了一下。他不能透露太多,这不仅关乎他和文慧的安危,也可能连累这两位老人。
“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斟酌着词句,“手段不太干净。我们……不小心撞破了他们一些事。”
老汉斯医生盯着炉火,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奥托说,那些人装备精良,像是受过训练的,不是普通混混。他们在山下几条主要通道和村镇都布了人,搜得很仔细。你们走的那条路,是只有老猎人和……逃犯才知道的‘幽灵小径’。”
逃犯。这个词让檀健次心头一紧。
“这里……安全吗?”他忍不住问。
“暂时。”老汉斯医生喝了一口杯中物,“这屋子在气象站废弃之前的地图上还有个标记,现在连那个都没了。海拔太高,气候恶劣,除了奥托和我,一年到头见不到第三个活人。直升机的声音倒是偶尔能听见,但雾大的时候,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看向檀健次,“不过,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你们能上来,理论上,别人也能。只是代价会很大。”
代价。檀健次明白他的意思。这片高山绝域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屏障。
“我们需要在这里待多久?”檀健次问。他必须有个计划,不能无限期地拖累这两位老人。
“你的腿,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勉强承重。想要恢复行走,至少两三个月,而且会留下后遗症,阴雨天会疼。”老汉斯医生语气客观,“她的情况,最好是待到孩子平安出生,坐完月子。这里条件简陋,但比你们在山下被追杀强。”
待到孩子出生……
檀健次的心沉了沉。现在是深冬,孩子出生至少是来年春天。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与世隔绝的石头屋子里,度过整个最严寒的季节。
“食物,药品……”他担忧地问。
“奥托会定期送。我自己也储备了一些。冬天难熬,但饿不死。”老汉斯医生站起身,“你现在需要的是睡觉,让身体自己战斗。别胡思乱想。”
他说完,走到文慧床边,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又往壁炉里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木,然后便推开一扇小门,走进了似乎是隔壁的房间,关上了门。
石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隐约的风声,以及文慧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檀健次躺在坚硬的床上,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忧虑,对文慧和孩子的愧疚,对两位老人的感激,对外面未平息风暴的警惕……种种情绪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文慧沉睡的侧脸上。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脆弱,却又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最坚韧的力量。他的手动了动,想碰碰她,哪怕只是指尖感受到她的温度,但距离太远了。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搭在腹部的手上,和那个小小的木雕熊上。
石头……爸爸对不起你,让你和妈妈吃了这么多苦。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但爸爸保证,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再让你们受伤害。
我们会一起,等到你能平安看见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疲惫和药力终于再次席卷上来,意识变得沉重。在陷入昏睡之前,他听到隔壁传来极轻微的、老汉斯医生低沉的诵念声,用的是德语,音调古老平缓,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念诵某种医者的箴言。
那声音和着壁炉的温暖,窗外的风声,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属于这片云端孤岛的安宁。
第二天,檀健次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和胸口的窒闷感中醒来的。高烧果然如老汉斯医生所说,反复袭来。他浑身滚烫,头疼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痛和痰鸣。腿上的伤口也像被放在火上烤,一跳一跳地疼。
老汉斯医生进来,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眉头微蹙。
“肺炎开始了。”他平淡地宣布,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失血后免疫力下降,加上风寒侵肺。能熬过去,就没事。熬不过去,”他顿了顿,“这里没有抗生素,只有草药。”
他又端来一碗颜色更深的药汁,味道比昨天的更加难以形容。檀健次没有犹豫,强忍着恶心灌了下去。药很苦,苦得他舌头都麻了,但喝下去不久,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
文慧也醒了。她被檀健次的咳嗽声惊动,挣扎着想要起身看他,被老汉斯医生严厉制止。
“躺好!你想让孩子现在就出来吗?”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文慧只能躺回去,焦急地看向檀健次这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事……”檀健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每个字都带着喘息,“就是有点发烧……医生在看……”
老汉斯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文慧的药也端了过去,监督她喝下。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檀健次都在昏睡和高烧的谵妄中度过。他时而觉得自己还在冰冷的雪地里奔跑,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枪声;时而梦见文慧满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时而又仿佛回到了舞台上,聚光灯刺眼,台下是无数模糊的面孔和尖叫声……混乱的梦境和身体的痛苦交织,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只有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石屋的存在,壁炉的温暖,还有不远处文慧担忧的目光。
老汉斯医生的护理严格而简洁。按时喂药,用温热的草药水帮他擦拭身体降温,检查伤口换药。动作专业,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流露。沉默的奥托在下午时分又来了,他背来了一筐冻硬的肉、一些根茎类植物和一大块冰(化水用)。他和老汉斯医生用手势快速交流了一番,又看了看檀健次和文慧的情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老汉斯医生点了点头,便又默默离开了,像一片融入山影的落叶。
第三天,檀健次的烧退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的时间变长了。他能更清楚地观察这个庇护所。石屋确实简陋,但功能齐全。除了两张床和壁炉,还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几个木墩当凳子,一些简单的厨具挂在墙上。墙角堆着柴火和储备的食物药品。窗户虽然小,但偶尔阳光穿透云层时,能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文慧的情况也稳定了一些。她严格遵守医嘱,大部分时间都躺着,只有偶尔在老汉斯医生允许下,才在屋内极缓慢地走动几分钟。她的话很少,常常只是静静地看着檀健次,或者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和里面的“石头”低语。那个木雕小熊被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极其简单,常常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手势。但那种在生死边缘共同淬炼过的默契,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深沉。檀健次能从她眼中看到深藏的恐惧、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了孩子而强韧起来的平静。她也能从檀健次偶尔清醒的目光里,读到他的歉疚、坚持,和那份“一定要活下去”的狠劲。
老汉斯医生是个寡言而严谨的人。除了必要的医疗护理和简单的生存指导,他很少主动说话。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在整理他的草药,要么坐在壁炉边看书——那些书看起来都很古老,封面磨损,文字似乎是拉丁文或德文。有时,他会站在那小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翻涌的云海和远处沉默的雪峰,一站就是很久,背影孤绝。
第四天傍晚,檀健次的精神好了一些,高烧基本退了,虽然依旧虚弱无力。老汉斯医生允许他靠着床头坐起来一会儿。
文慧也被允许稍微坐起。
这是几天来,他们第一次能相对“正常”地看到彼此。
隔着短短的距离,在壁炉跳动的火光里,他们静静地对望着。
檀健次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漆黑,里面映着火光,也映着她。
文慧也清减了,脸色苍白,但那双葡萄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情感。
“吓坏了吧?”檀健次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前几天有了些力气。
文慧摇摇头,眼泪却先于话语滚落下来:“你才是……流了那么多血……我以为……”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都过去了。”檀健次轻声说,他想对她笑笑,但脸上肌肉僵硬,最终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们和石头,都挺过来了。”
文慧用力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他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