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岩穴深处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两粒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干柴是老人带来的上好松木,燃烧时散发出清冽的松脂香气,与草药苦涩、血腥微腥、以及洞窟本身潮湿的土石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这绝境求生的味道。
火光将岩壁凹凸不平的轮廓投射成晃动的巨大暗影,也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印在粗糙的石面上,像一幅原始洞穴的壁画,记录着困顿、伤痛与沉默的守望。
檀健次靠在我身侧,头微微歪着,抵着我的肩膀。重新包扎过的左腿僵直地伸着,厚厚的亚麻布绷带下,隐约能看到深色药膏的痕迹。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拉风箱般的杂音,但每一下依然深沉而缓慢,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疼痛隐忍。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疲惫的阴影,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依然没什么血色的唇线。那只没受伤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有了一层薄汗,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彻骨。
老人——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着岩壁,正用一块表面光滑的黑色石头,缓慢而专注地磨着一把小刀的刀刃。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均匀而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动作很稳,神情平静,仿佛身处自家炉边,而不是在深山野岭救助两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亡命客。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些深刻的皱纹里似乎藏着这片阿尔卑斯山所有的风霜雨雪和寂静岁月。
我半躺着,背后垫着老人带来的、卷起来的旧毛毡,稍微缓解了坚硬石地的不适。腹部的绞痛在服下那些苦涩的草药后,确实奇异地缓和了许多。虽然下坠感和隐约的紧绷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崩溃的、规律性的剧痛。这给了我喘息和思考的空隙。
我悄悄打量着老人。他看起来很老,但那种“老”不是衰弱,而是像被时光和自然打磨得异常坚韧的岩石或老树根。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疤痕。身上的旧夹克和裤子磨损得厉害,却干净整齐。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他的眼睛,在大多数时候沉静如古井,偶尔抬起看向我们或洞口时,会掠过鹰隼般的锐利。一个聋哑的独居老猎户?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他能用哨音惊走携带武器的追兵,熟知连汉斯医生都未必清楚的隐秘小径和止血疗伤的古老草药,他的出现和救助,精准得像早就计算好的一样。
是敌是友?目前看来无疑是友。但他图什么?仅仅是山民的善心?
我的目光又落回檀健次脸上。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或半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连潜意识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外界的风暴并未平息,只是被这厚重的山岩和浓雾暂时隔绝。李姐和团队怎么样了?那些追兵会不会扩大搜索范围?汉斯医生是否安全?还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檀健次的腿伤需要更专业的处理,我的孕期需要稳定的环境和医疗监护,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个岩洞里。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腹中那偶尔轻微的胎动,像黑暗海面上遥远的灯塔闪光,提醒我最重要的目标从未改变:让这个孩子平安降生,让我们三人都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檀健次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第一时间看向我,确认我还在,然后目光扫过燃烧的火堆和对面磨刀的老人。
“醒了?”我轻声问,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指。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回应,试着动了动身体,左腿立刻传来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乱动。”我赶紧说,“伤口刚重新处理过。”
他依言停下,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靠着的姿势,让受伤的腿更舒服些。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带着审视和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眼,迎上檀健次的目光。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交流。然后,老人放下刀和磨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那种山里人用来简单记事的东西。
他在纸上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撕下那一页,递过来。
檀健次接过,借着火光看。纸上画着简单的图示:一个代表我们所在岩穴的三角形,外面画着几条波浪线代表浓雾,更远处画了几个简笔小人,旁边打了个叉。然后一条虚线从岩穴延伸出去,绕过几个山形符号,指向另一个画着房子和十字标记的地方。在虚线旁,老人画了三个月亮符号。
意思很明确:外面雾气很重,追兵(暂时)找不到这里。他建议我们走另一条更隐蔽的路线,去一个可能有诊所或教堂的地方,但需要大约三天的路程。
檀健次盯着图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三天。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有我随时可能出状况的孕期,在这样险峻的山林中跋涉三天,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豪赌。但不走呢?留在这里,食物、药品、御寒物资都有限,一旦追兵搜到这片区域,或者我的孕期出现更紧急的状况,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里,”檀健次用铅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指向那个房子和十字,“安全?有医生?”
老人看懂了,他点点头,然后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的老人头像,胡子很长,又在头像旁边画了一个药箱的图形。接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长胡子老人头像,双手握在一起摇了摇——表示他们是朋友,很可靠。
然后,老人又画了几笔:一条更粗的、代表大路的线,连接着几个村镇的符号,但在那条线靠近我们的一侧,画了很多小人和车辆,旁边打了大大的叉和感叹号。意思是:走常规的大路和村镇非常危险,显然有重兵(或眼线)把守。
情况很清楚了。前有狼(常规路线封锁),后有虎(可能折返的追兵),唯一的生路,是跟着这位神秘的老人,穿越更险峻的无人区,去投奔他那位住在深山里、可能具备一些医疗能力的老朋友。
檀健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牵动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这绝对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睁开眼睛,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歉疚。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跟着老人走,是把我们最后的希望押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路途艰险,变数极大。不跟,则是坐以待毙。
我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着我的那只手上,看着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的选择不言而喻。留在这里,只有绝望。跟着走,至少还有一丝微光。而且,我相信这个老人。没有理由,只是一种在绝境中产生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他的眼睛,他的沉默,他精准的救助,都让我觉得,他或许是这片冷酷山岭中,偶然降临到我们身边的守护神祇——或者,是一个背负着过往、因此对我们施以援手的同路人。
檀健次看懂了我的眼神。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老人,用力点了点头,用手指点了点纸上那条虚线,又指了指我们两个,最后竖起大拇指。
老人明白了。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也点了点头,然后将那张纸收回,就着火堆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重新拿起小刀和磨石,继续之前的工作,沙沙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的韵律。
决定做出后,岩穴里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檀健次的精神也好像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而振作了一点。他示意我把老人带来的水袋递给他。他喝了几口,又让我喝。水温温的,带着草药的微甘,流进干涩的喉咙,很舒服。
“感觉怎么样?”他哑声问我,目光落在我的腹部。
“好多了。那草药……好像真的有用。”我低声说,“肚子没那么疼了,宝宝好像也安静下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握紧我的手:“那就好。无论如何,你和孩子……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你的腿呢?疼得厉害吗?”我问。
“还行。”他简短地回答,但额头上未干的冷汗出卖了他。他转移了话题,看向老人,“得想办法……谢谢他。”
语言不通,身无长物,连自己都朝不保夕,拿什么感谢?
檀健次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戴着那条和我配对的、刻着“J”的简约银色手链。他几乎没有犹豫,用没受伤的手,费力地解开了搭扣,将手链取了下来。
我明白他想做什么。那条手链对他意义非凡,是许多年前刚出道时,一个重要的人送的,他几乎从不离身。但现在,这可能是我们身上唯一一件还能拿得出手、且带有个人印记和谢意的东西。
他拿着手链,对着老人晃了晃,然后做了个赠送的手势。
老人停下磨刀,看着檀健次手中的银链,又看看檀健次郑重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外面的山林,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然后指向我们,最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他的意思或许是:我帮助你们,不是为了报酬。山接纳我,我接纳你们。心意,收到了。
檀健次拿着手链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强求,默默将手链重新戴回手腕,扣好。那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花了他不少力气。
老人不再看我们,继续磨他的刀。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个古老而沉默的守护图腾。
夜幕,应该已经完全降临了。岩穴外浓雾弥漫,想必是伸手不见五指。但穴内这一小堆火,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带来了某种心理上的慰藉。
檀健次体力不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这次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更深沉。
我睡不着。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脑子异常清醒。我靠着岩壁,看着跳动的火焰,听着均匀的磨刀声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宝,我们又要上路了。去一个更远、但可能有光的地方。
爸爸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会撑住的。
妈妈也会保护好你。
还有那位不说话的老爷爷,他会带我们走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
别怕。
掌心下,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一下轻轻的顶动,像是回应。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人。他正好也抬眼看过来。火光在他眼中跃动,那目光沉静、锐利,却又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对我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继续他永远也磨不完的刀。
沙,沙,沙。
那声音和着柴火的噼啪,檀健次的呼吸,我自己的心跳,还有腹中胎儿微弱的搏动,在这阿尔卑斯山腹地不知名的岩石巢穴里,交织成一首低沉而坚韧的——
求生之诗。
而诗篇的下一章,将在三天后,那条隐没在浓雾与险峰之间的、未竟之路上展开。
窗外(虽然无窗),群山沉默,长夜未央。
穴内,微光不灭,希望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