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岩石凹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疼痛,像潮汐,有规律地拍打着意识的堤岸。
檀健次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哼。他腿上的简易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一种沉暗的、令人心慌的褐色,紧紧贴在皮肉上。失血和寒冷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紫。只有那双眼睛,在凹隙入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晨曦还是雾气的灰白光线下,依旧固执地睁着,像两口即将枯竭却不愿干涸的泉。
我的手还被他握着,被他用仅剩的力气死死攥在掌心。他的手很冰,冰得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但那握力却大得惊人,仿佛这是他与这个世界、与我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连接。
腹部的疼痛已经不再是间歇性的宫缩,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重的下坠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地、不容抗拒地往下沉,往下挤。每一次沉坠,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我眼前发黑的绞痛。冷汗浸透了里层的衣物,又被洞窟的阴冷冻结,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我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或者仅仅是恐惧。
“文慧……”檀健次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壁,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音节。他想转过头看我,但只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让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别动……”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想把手抽出来,去碰碰他冰凉的脸颊,或者至少帮他擦擦汗。但他握得太紧,我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孩子……”他盯着我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和死咬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溺水般的恐慌和无能为力的痛苦,“是不是……要……”
“没……没有……”我咬牙否认,尽管那下坠感和阵痛的真实感越来越强烈。不能现在,绝对不能在这里!没有医生,没有设备,甚至没有干净的热水和布!檀健次还流着血,我们被困在这个野兽巢穴一样的石缝里!
“你骗我……”他喘息着,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通红的眼角滚落,沿着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滑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你疼得……脸都变形了……”
他的眼泪让我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裂。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再也忍不住,像受伤的幼兽一样,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檀健次……我害怕……我好怕……”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宝宝……你会不会有事……你流了那么多血……我们怎么办……”
“不怕……不怕……”他喃喃重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挣扎着,用另一只还能稍微活动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摸索着,终于够到了我的脸颊。他冰冷的、沾着血污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擦过我的眼角,拭去滚烫的泪水。
那触碰带着死亡般的寒意,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文慧,看着我。”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漆黑深邃,像两口吸纳了所有痛苦和黑暗,却依然试图映出我的井。
“听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用尽最后的生命,“我们的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他陪着我们……熬过了地底,熬过了风雪,熬过了枪声……他不会……不会轻易放弃……”
他喘息了一下,积攒力气,继续说:“我也不会放弃。我们……我们走了这么远,撑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死在这个石头缝里。那个老人……他回来了……一定会回来……”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微弱却固执的火苗,试图点燃我心中那堆即将熄灭的灰烬。
“可是你的腿……”我看着那团被血浸透的、触目惊心的暗褐色,声音发抖。
“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那扭曲的弧度只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子弹……可能没伤到骨头和大血管……那老头的药……有点用……”
他说得轻松,但我知道他在强撑。失血、疼痛、寒冷,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宝宝……”我的手,终于能动弹一点,摸索着,轻轻覆在自己剧烈抽痛的小腹上,“妈妈在这里……爸爸也在这里……我们都在……你别怕……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或者是在安慰奄奄一息的檀健次。
腹中的“石头”似乎听到了我的低语,或者是感应到了父母濒临绝境的绝望与爱意,它竟然……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有力的拳打脚踢,而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像是叹息般的、一次温柔的滑动。
像一个小小的、湿热的掌心,隔着肚皮,轻轻贴了一下我冰冷的手背。
这一下,微弱得几乎像是幻觉。
却像一道极细却无比清晰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我心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他动了……”我猛地睁大眼睛,看向檀健次,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宝宝……他动了!檀健次,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动!”
檀健次灰败的脸上,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他握着我的手,也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在告诉我们……”檀健次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生气,“他还好……他在等……”
这个微小却无比珍贵的信号,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我们即将枯竭的生命里。希望,那一点点几乎要被碾碎成粉末的希望,又开始在冰冷的血液里,极其缓慢地、顽强地,重新搏动。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尽管微弱得可怜)对抗着从石壁和地面渗入骨髓的寒意。手紧紧相握,像是要将两个人的生命线拧成一股。我闭着眼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时而微弱、时而清晰的悸动,那是我们活下去的锚点。
檀健次也不再强撑清醒,他半闭着眼睛,呼吸依旧粗重痛苦,但眉宇间那层濒死的灰败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忍耐和等待。
时间在疼痛、寒冷和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外面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从藤蔓和灌木的缝隙里透进来多了一点,但雾气似乎并未散去,光线依旧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就在我的意识因为疼痛和寒冷再次开始模糊时,凹隙入口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檀健次和我几乎同时一凛。
是那个老人回来了?还是……追兵?
檀健次的手指,再次摸索着,碰到了靴筒里那把备用的匕首。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尽管身体虚弱不堪。
窸窣声靠近,藤蔓被轻轻拨开。
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出现在入口处,是那个聋哑老人。他怀里抱着一些东西,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看到我们还活着,他似乎松了口气。
他快速进来,放下怀里的东西。有一小捆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干柴(比洞里的枯枝好得多),一个更大的皮质水袋,还有几个用树叶包裹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最后,他拿出一个用软木塞紧的、巴掌大的粗陶罐。
他先检查了檀健次的腿伤。看到被血浸透的绷带,他皱了皱眉,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同样古老但锋利的小刀,割开湿透的绷带。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看起来狰狞可怖,但似乎真的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骨骼,出血在草药的强效作用下已经基本止住,只是伤口边缘因为跋涉和寒冷,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
老人打开那个粗陶罐,里面是另一种气味更浓烈、颜色更深的药膏。他用干净的木片挑起一些,极其小心地涂抹在檀健次的伤口上。药膏触体冰凉,带着浓烈的草药苦香。檀健次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硬是没哼出声。
老人涂好药,又用带来的、显然是新的、更干净的亚麻布,重新仔细包扎好,手法比我要专业得多。
处理完檀健次,老人的目光转向我。他指了指我的肚子,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
“她肚子疼……宫缩……”檀健次用英语艰难地解释,尽管知道老人听不见,他还是下意识地说着,同时用手比划着腹部的形状和阵痛的动作。
老人显然明白了。他脸上露出更加凝重的神色。他走到我身边,没有贸然触碰我,只是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和状态。然后,他从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个树叶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莓果或根茎的碎片。他示意我吃下去。
我看向檀健次。檀健次盯着那些不明植物碎片,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他对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我接过那些干瘪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碎片,放进嘴里。味道极其苦涩,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气。我强忍着恶心,用水(老人水袋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味)送服下去。
老人又示意檀健次喝水,自己也喝了一些。然后,他用干柴在凹隙最里面、避风且离我们稍远的地方,极其小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很小,只为了取暖和稍微驱散湿气,烟雾也被他巧妙地引向岩壁的裂隙,几乎散不出去。
橙红色的、微弱的火光跳跃起来,第一次给这个冰冷的石穴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光亮。虽然微弱,却像黑暗宇宙中点燃的第一颗恒星,意义非凡。
老人安顿好火堆,又拿出一些看起来硬邦邦、但闻起来有肉香的黑褐色肉干,分给我们。他自己也慢慢嚼着。
有了火,有了水,有了食物(尽管简陋),有了老人重新处理的伤口和给我的草药,绝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真实的、可以抓住的生机。
腹部的绞痛,在服下那苦涩的草药后,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些?虽然下坠感依然存在,但那种尖锐的、要撕裂一切的阵痛频率降低了。
是因为草药?还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身体放松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檀健次靠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他的体温似乎也回升了一点点。他闭着眼,在温暖的火光映照下,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微舒缓,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老人坐在火堆另一侧,默默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眼神沉静,像一座经历了无数风雪却依然屹立的山岩。
外面,阿尔卑斯山深处,浓雾依旧。
但在这个小小的、被火光温暖的岩石巢穴里,三个濒临绝境的人(或者说,两个半,加上一个未出世的小生命),因为一个陌生老人的善念和这片山林隐秘的馈赠,暂时获得了喘息。
死亡的黑翼,似乎被这微弱的火光和苦涩的草药,稍稍逼退了一步。
希望,像石缝里渗出的、带着硫磺味的温泉水,虽然量少,虽然气味不佳,却真实地存在着,滋润着干涸龟裂的土地。
我轻轻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重新变得平稳一些的律动。
檀健次的手指,在我掌心,极轻地、带着无尽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勾画了一下。
像是在写:还在。
是的。
还在。
我们都还在。
在这深山的雾与血之中,在这简陋的巢穴与微光里。
固执地,狼狈地,却又无比顽强地——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