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痉挛危机后的几天,岩洞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格外小心翼翼的气氛。
檀健次几乎寸步不离。汉斯医生嘱咐的腹部按摩,他做得像仪式一样准时精确,早中晚各一次,力道均匀,节奏沉稳,仿佛指尖下不是我的身体,而是一件精密易碎的仪器。按摩时,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甚至会渗出细小的汗珠。结束后,他会用温泉水浸湿的毛巾,仔细擦拭我腹部残留的耦合剂,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雪。
他不再允许我碰任何稍凉的东西,连温泉水都要他亲自试过温度才让我用。罐头食物加热的时间被他严格延长,直到滚烫才罢休。他甚至试图用找到的铁皮罐和石块,在远离温泉湿气的地方,搭一个更“干燥”的临时铺位,但因为材料和技术有限,最终只弄出一个凹凸不平的、比原来更不舒服的“床”,被我坚决拒绝了。
“我真的没事了。”在他又一次因为我试图自己倒水而紧张地夺过杯子时,我忍不住说,“汉斯医生都说只是饮食和压力引起的,现在注意了就好。”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在空中,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里面有未散的后怕,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那次……还不够吗?”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疼得脸都白了,浑身冷汗……我……”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水杯塞进我手里,转身又去摆弄那个被他拆掉一半的失败“床铺”。
我知道那次把他吓坏了。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雪夜里带着我亡命奔逃都未曾慌乱的男人,因为我腹部不明的剧痛,方寸大乱,眼神里流露出近乎孩童般的恐惧和无助。那恐惧并未随着疼痛消失而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更细密、更无孔不入的保护壳,将我,连同我肚子里那个越来越活跃的小生命,牢牢地罩在里面。
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他并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岩洞顶壁垂下的钟乳石,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我稍微一动,他立刻警觉地转头,手掌下意识地覆上我的小腹,直到确认我呼吸平稳,才慢慢放松下来,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却始终都在。
汉斯医生带来的外界消息,也并未带来多少宽慰。对方似乎因为迟迟无法逼出檀健次,变得更加焦躁和不择手段。一些关于他“耍大牌”、“私下性格恶劣”、“与合作伙伴交恶”的所谓“爆料”开始出现在一些边缘自媒体上,虽未掀起大浪,但像阴沟里蔓延的污水,缓慢渗透着。工作室的声明显得疲于应付,李姐在一次加密通讯中,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只说“还在周旋,但对方很难缠”。
檀健次听完这些,通常只是沉默地挂断电话,然后拿起那块木头,继续雕刻。木熊的形态越来越清晰,圆圆的耳朵,憨厚的鼻子,甚至用烧红的细铁丝烫出了简单的眼睛和嘴巴。他雕得很慢,很细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焦灼。刀锋划过木头的沙沙声,成了岩洞里除水滴声外,最常听到的背景音。
孕十九周,胎动变得越发频繁有力。宝宝似乎很喜欢在深夜和清晨活动,常常在我刚刚有睡意或还未完全清醒时,就来上一套“组合拳”。檀健次对此乐此不疲。只要感觉到我腹部的动静,无论多晚或多早,他都会立刻醒来,手掌贴上去,一动不动地感受着,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惊叹和傻气的笑容。
有一次,宝宝一脚(或一拳)正好踢在他掌心覆盖的位置,力道不小。他“嘶”了一声,眼睛却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这小子!”他压低声音,带着得意,“以后肯定是个练家子。”
“也可能是姑娘,活泼好动。”我困倦地纠正。
“姑娘也好。”他凑过来,轻轻吻了吻我隆起的小腹,“爸爸的姑娘,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地底的日子,就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与外界隐约传来的风暴声、身体内部日渐蓬勃的生命律动、以及檀健次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中,一天天流过。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汉斯医生定期到来,以及我腹部的弧度以缓慢但确定的速度变化,提醒着光阴的流逝。
那天下午,汉斯医生检查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看了看檀健次手中即将完成的木熊,又看了看我明显隆起的腹部,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檀先生,文女士的孕期即将过半。虽然目前情况稳定,但长期处于这种……封闭、缺乏自然光照和正常社交的环境,对孕妇的情绪和胎儿的发育,终究不是最佳选择。而且,孕期越往后,可能出现的状况会越复杂,需要更完善的医疗支持。”
檀健次雕刻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锐利:“汉斯医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汉斯医生语气平和但坚定,“也许需要考虑,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寻找一个更……适宜长期居住和待产的地方。不一定是大医院,但至少应该是一个能保证基本医疗响应、生活环境更接近正常的地方。”
岩洞里安静下来。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
檀健次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熊光滑的背部。我知道汉斯医生说得对。这个岩洞是绝佳的避难所,但绝非适宜孕育新生命的“巢”。阴冷,潮湿,不见阳光,缺乏必要的营养和医疗保障。之前是不得已,但现在……危机似乎暂时僵持,也许真到了该考虑下一步的时候。
“外面的情况……”檀健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根据我收到的有限信息,对方的搜索最近似乎集中在更南边的区域,可能收到了错误情报。”汉斯医生说,“当然,不能掉以轻心。但如果计划周密,路线隐蔽,转移到一个更安全、更适宜的据点,风险或许可控,而收益……对文女士和孩子至关重要。”
檀健次看向我,眼神里是询问,也是挣扎。他当然想给我和孩子更好的,但每一次移动都意味着风险暴露的可能。
“我听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把决定权交还给他,“你觉得安全,我们就走。你觉得这里还能坚持,我们就留下。”
他久久地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只差最后打磨上油的木熊,仿佛要从那粗糙的木纹里找到答案。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汉斯医生:“需要多长时间准备?最安全的目的地是哪里?”
汉斯医生似乎早有准备:“如果决定,我需要三天时间安排路线、接应和新的落脚点。那是一个更靠近边境、但非常偏僻的山区小诊所,负责人是我的老朋友,绝对可靠,也有基本的产科设备和药物。环境自然比这里好很多,有正常的房间,窗户,甚至……能看到天空。”
能看到天空。这个简单的词组,在此时此地,却像一句具有魔力的咒语。
檀健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决断的神色:“好。三天后,凌晨三点,我们从这里出发。一切拜托你了,汉斯医生。”
汉斯医生离开后,岩洞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寂静里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涌动的暗流——那是关于离开、关于未来、关于不确定的希望和风险的暗流。
檀健次没有再雕刻。他把那只几乎完成的木熊放在我枕边,然后开始默默地整理为数不多的物资,检查装备,动作利落而专注,那个在危机中果断的指挥官又回来了。
我靠在“椅子”上,手轻轻抚摸着枕边光滑的木熊。木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无数个深夜他专注雕刻时留下的、看不见的指纹。小熊憨态可掬,圆滚滚的,仿佛凝聚了这地底日子里所有的守护、恐惧、期待和沉默的爱。
“给它起个名字吧。”我轻声说。
檀健次整理东西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在木熊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叫‘石头’吧。”他说,“像这里的石头一样,陪我们熬过来的。”
石头。一个简单、坚硬、却无比贴切的名字。
三天时间,在一种混合着隐秘期待和隐隐不安的情绪中,过得飞快。檀健次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在反复推敲转移路线和应急预案。他甚至还用炭笔在石壁上画了简单的地图,对我讲解如果出现意外走散,该如何辨别方向,去哪里汇合。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最普通的工作,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千钧重负。
出发前一晚,汉斯医生提前到来,带来了最后的路线确认和一些必要的伪装物品——两套当地山民常穿的旧衣服,粗糙但厚实。
“车辆会在老地方等,换车后直接进入奥地利境内,全程走小路,避开主要城镇。”汉斯医生交代,“新的落脚点已经准备好,我的老朋友会在那里接应。这是最后一次冒险移动,之后,你们至少可以安稳待到孩子出生。”
檀健次仔细检查了衣物和汉斯带来的新身份文件(照片是我们,但名字和信息全是假的),点了点头。
夜深了,汉斯医生离开。岩洞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收拾好的两个简单背包。壁炉(其实只是燃气炉)已经熄灭,野营灯调到最暗。我们和衣躺在铺上,都了无睡意。
檀健次侧身面对着我,手臂环过来,手掌一如既往地覆在我隆起的小腹上。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今晚格外安静。
“害怕吗?”他在黑暗中低声问。
“有一点。”我诚实地回答,“但更多的是……想看看外面的天空。”
他手臂紧了紧,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会看到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承诺一样沉,“我保证。”
我们在黑暗里静静相拥。岩洞深处,温泉汩汩的水流声从未停歇,像大地沉稳的脉搏。石壁上,不知名的苔藓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磷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腹中的宝宝忽然动了一下,接着,是一连串清晰有力的翻滚和踢蹬,像是在为我们即将开始的旅程鼓劲,又像是在这个居住了一个多月的“家”里,做最后的告别。
檀健次的手掌立刻感受到了,他轻轻吸了口气。
“石头也在为我们加油呢。”我半睡半醒地嘟囔。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嘴唇在我头顶印下一个温热的、短暂的吻。
凌晨两点半,我们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粗糙的山民服装。衣服有股陈年的烟草和汗水味道,但很保暖。檀健次帮我系好每一个扣子,拉紧每一根带子,最后将那个名为“石头”的木熊,用柔软的布包好,塞进我贴身的口袋里。
“带着它。”他说,眼神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就像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那坚硬而温润的轮廓。
两点五十分,我们背起背包。檀健次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阴暗潮湿、却庇护了我们许久的岩洞。他的目光掠过那潭冒着白雾的温泉,掠过他曾试图搭建的“床铺”,掠过石壁上他用炭笔画下的简易地图,最后落在我们睡了许久的地铺位置。
然后,他收回目光,拉起我的手,声音平静无波:
“走。”
我们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通往出口的狭窄石廊。这一次,没有深雪,没有追兵,只有前方未知的路径和掌心相握的温度。
石廊尽头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山林夜晚特有的、凛冽的自由气息。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隐约可见,比在地底想象的,更加巍峨,也更加广阔。
我们迈出岩洞,踏入冰冷的、真实的夜色里。
身后,是黑暗沉寂的地底巢穴,和一段被恐惧与温柔共同浇筑的时光。
身前,是蜿蜒下山的小径,覆着新雪,通向迷雾笼罩的森林,和汉斯医生所说的、那个能“看到天空”的远方。
檀健次握紧我的手,步伐坚定。
我跟着他,另一只手护着口袋里小小的“石头”,感受着腹中生命沉稳的律动。
我们像两滴终于挣脱了岩石缝隙束缚的水,顺着山势,向着更低、更远、却也可能是更接近光亮的地方,无声地——
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