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动,像一把神奇的钥匙,悄然转动了地底生活的锁芯。
那天之后,岩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环境,环境依旧阴冷、简陋、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硫磺湿气。是空气里流淌的东西,是笼罩在我们之间的那层沉重而紧绷的薄膜,被那几下微弱却清晰的悸动,戳开了一个小小的、透气的孔。
檀健次的变化最明显。他依然消瘦,眼底的疲惫依然浓重,但那种濒临爆发的、时刻紧绷的戾气,像是被某种更柔和却更坚韧的东西中和了。他开始真正意义上地“安定”下来。
他会花更长的时间,把手掌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屏息等待。起初胎动并不频繁,一天只有几次,且毫无规律。但他有无限的耐心,常常一坐就是半小时,一动不动,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等待神迹的降临。每当掌心感受到那轻微的、独特的触动,无论之前他的眉头锁得多紧,眼神都会在瞬间亮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那笑容短暂,却真实得毫无杂质。
他开始更细致地研究汉斯医生留下的孕妇手册(不知他从哪里搞来的德文版,靠着翻译软件和猜测),笨拙但认真地调整我的饮食——尽管食材只有有限的罐头和压缩干粮。他会把难以下咽的军用肉罐头仔细剔掉多余的油脂,加热后拌上碾碎的全麦饼干,做成勉强可口的糊糊。发现我孕吐反胃时,会默不作声地去温泉边,用冰冷的泉水浸湿毛巾,敷在我额头和手腕上。
他甚至试图改善这个简陋的栖身之所。用找到的废弃木板和防水布,在温泉边搭了一个更稳固的、可以靠坐的“椅子”。用空的罐头盒,从岩缝接取滴落的、更干净的冷凝水。晚上,他会把唯一的野营灯调得更亮一些,放在我们中间,就着那点昏黄的光,用一把小刀,慢慢地、极其认真地,削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松木。木屑在他指间簌簌落下,他低着头,侧脸专注,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程。问他做什么,他只含糊地说:“给孩子。”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和接触冰冷粗糙的物体,生出了新的薄茧,有时会被木刺扎到,渗出血珠。但他毫不在意,只是随意吮一下,继续专注地雕刻。
我们的话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难熬。有时,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蹲在温泉边,就着微弱的光线削木头;有时,他躺在我身边,手掌贴着我腹部,我们一起在寂静中等待下一次胎动。那些时刻,岩洞里只有水滴声、他削木头的沙沙声、和我们交织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相依为命的安宁,在这地底深处悄然生长。
当然,压力并未消失。汉斯医生每天的到来,除了检查我的身体,也会带来外面世界的零星消息。那些消息往往简短而模糊,带着加密通讯特有的失真感,但拼凑起来,能大致勾勒出风暴的轮廓:檀健次的工作室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和资本压力,几个原本谈好的合作陷入停滞;对方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通过更隐晦的渠道放出一些指向性明显的“黑料”,试图逼他现身;团队在艰难周旋,李姐的声音在一次通话中听起来沙哑而疲惫。
每当听到这些,檀健次削木头的动作会停顿,背脊会瞬间绷直,眼神变得冰冷锐利,但很快,他又会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会格外沉默,握刀的手指会格外用力,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把所有焦灼都压进了那一下下雕刻的动作里,把所有风暴都挡在了这岩洞的厚重石壁之外,只留给我和孩子这片刻意营造的、脆弱的平静。
孕十八周的例行检查,汉斯医生带来了一个便携式的小型B超仪。
“条件有限,图像不会很清晰,但基本结构应该能看到。”汉斯医生一边调试机器,一边解释。
当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我腹部,当那个小小的探头移动,屏幕上出现模糊但动态的图像时,檀健次几乎是扑到了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图像确实不清晰,雪花点多,但依然能辨认出一个大大的头,小小的身体,蜷缩的姿势。可以看到脊柱的轮廓,甚至能看到小心脏在一下下有力地跳动,像一颗闪烁的、微小而倔强的星星。
汉斯医生移动着探头,指给我们看:“这里,是头部。看起来发育得很好。四肢……嗯,能看到小胳膊在动。心脏,很有力。”
檀健次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忘了。他的脸上再次出现了第一次听到胎心时那种混合着巨大震撼、敬畏和不知所措的柔软表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忽然问,声音干涩。
汉斯医生笑了笑:“现在位置不太好,看不清楚。而且,按照你们的文化,也许留个惊喜更好?”
檀健次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依旧黏在屏幕上。当医生指出一个小小的、似乎在挥动的肢体阴影时,他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检查结束后,汉斯医生离开。檀健次长久地坐在B超仪前,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机器边缘。
“他……真的有手有脚了。”他喃喃自语,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初为人父的纯粹喜悦,却又掺杂着一丝更深沉的忧虑,“这么小……却要跟着我们……待在这种地方。”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因为沾了耦合剂而微凉的手拉过来,贴在我已经微微隆起、弧度更明显的小腹上。
“宝宝不在乎在哪里。”我轻声说,“他只在乎,爸爸妈妈是不是在身边。”
他的手掌在我腹部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上移,抚过我的侧脸,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文慧,”他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岩洞灯光下,深邃得像海,“等这一切过去,等孩子出生……我一定,一定给你和TA最好的。最好的家,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
他的承诺,在这个连阳光都没有的岩洞里,听起来有些苍白,却又沉重得如同誓言。
“我不要最好的。”我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他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又吻了吻我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无尽的珍惜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那天晚上,胎动变得格外活跃。宝宝像是也在为白天的“亮相”而兴奋,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动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檀健次躺在我身边,手一直覆在我肚皮上,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的“撞击”,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傻气的、难以置信的笑容。
“这小子……劲儿不小。”他低声说,语气里满是骄傲,随即又改口,“也可能是闺女,这么活泼。”
我们像两个发现了绝世珍宝的孩子,在黑暗里,分享着这份隐秘的、蓬勃的喜悦。
然而,地底的宁静,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被打破。
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我身体内部。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剧烈而陌生的疼痛惊醒。不是宫缩那种规律的紧缩,更像是腹部深处某个地方被狠狠撕裂、扭转的剧痛。我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檀健次几乎是立刻惊醒了。
“文慧?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瞬间清醒。
“肚子……好疼……”我咬着牙,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翻身坐起,野营灯被他迅速拧亮。光线下,我的脸色一定惨白得吓人。他伸手摸我的额头,一片冰凉湿滑的冷汗。他的手往下,按在我疼痛的位置——右下腹。
“这里?”他声音紧绷。
我艰难地点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阑尾?卵巢?异位妊娠?无数可怕的医学名词在他眼中闪过,带来更深的恐慌。这里没有医院,没有急救设备,连汉斯医生都要天亮后才能联系!
“忍一忍,我马上联系汉斯!”他跳起来,扑向放在角落的卫星电话,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好几次才按对加密序列。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我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他紧绷的、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的侧脸,和他对着话筒嘶吼的、破碎的声音。
“……立刻!马上!她右下腹剧痛!……我不管用什么方法!立刻过来!……”
挂掉电话,他冲回我身边,用毯子将我裹紧,自己则半跪在旁,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着:“坚持住,文慧,医生马上就来了……坚持住,为了孩子,为了我……”
他的声音在颤抖,握着我的手也在颤抖,冰冷湿滑。
疼痛一阵阵加剧,我忍不住呻吟出声。冷汗不断冒出,浸湿了头发和衣领。小腹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开始剧烈地、混乱地胎动,加剧了腹部的混乱和痛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是煎熬。檀健次的眼睛死死盯着岩洞入口的方向,像一头被困的、濒临疯狂的野兽。他的嘴唇抿得死紧,下巴线条绷得像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二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石廊里终于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汉斯医生几乎是冲进来的,身后跟着他的助手,两人都气喘吁吁,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
没有废话,汉斯医生立刻开始检查。按压腹部,听诊,询问疼痛性质和转移情况。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阑尾炎,位置和症状不太像。”他快速判断,“也不像典型的卵巢问题或异位妊娠破裂……疼痛有转移吗?”
我摇头,疼痛似乎集中在一点。
汉斯医生思索片刻,忽然问:“最近排便情况如何?有没有腹胀?”
我愣了一下,在剧痛中努力回想。最近因为饮食单一粗糙,加上活动量极小,似乎……确实有好几天没有正常排便了,腹部也时常觉得胀气。
“可能是肠痉挛,或者更严重些,粪石堵塞导致的肠梗阻。”汉斯医生脸色凝重,“孕妇肠道蠕动慢,加上精神压力和饮食结构,很容易出问题。必须立刻缓解,否则会引起更严重的并发症,对胎儿极其危险。”
“怎么缓解?”檀健次急声问,声音嘶哑。
“先用药物和物理方法促进肠蠕动。”汉斯医生迅速从药箱里拿出药剂,同时指导助手准备温水和毛巾,“如果无效……可能需要更侵入性的方法,但在这里风险太高。”
药物灌下,温热的水袋敷在腹部。汉斯医生手法专业地帮我按摩腹部特定的穴位。檀健次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汉斯医生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要把所有步骤都刻进脑子里。
时间在疼痛、尝试和焦急的等待中流逝。我疼得浑身冷汗,几乎虚脱。檀健次的手被我捏得变了形,但他一声不吭。
终于,在药物、热敷和按摩的共同作用下,腹内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肠鸣,紧接着,难以忍受的便意袭来。
在助手的搀扶下,我挣扎着去了简易厕所。过程痛苦而狼狈,但结束后,腹中那绞拧般的剧痛,竟奇迹般地开始缓解。
回到地铺时,我几乎虚脱,但意识清醒了许多。檀健次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骨头生疼。他把脸埋在我汗湿的颈窝,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吓死我了……”他闷声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文慧……你吓死我了……”
汉斯医生又做了检查,确认危机暂时解除,留下了更温和的通便药物和详细的饮食调整建议,并严肃警告必须增加适当的、极缓和的腹部按摩和活动,否则很可能再次发生。
医生离开后,岩洞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劫后余生的寂静。
檀健次打来温泉水,一点点替我擦拭脸上和身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沉默着,嘴唇紧抿,只有眼底残留的红血丝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着他刚才经历的巨大恐惧。
把我收拾干净,裹好毯子,他却没有躺下,而是在我身边坐下,拿起那块已经初具雏形、像个小动物形状的木雕,继续默默地削起来。
削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规律地响着,沙,沙,沙。
我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削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檀健次。”我轻声叫他。
他动作顿住,抬起眼看我。
“我没事了。”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木头和小刀,俯身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未散的恐慌。
“文慧,”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失去孩子。你们比我的命重要。”
我抬手,抚摸他消瘦的脸颊和紧皱的眉头。
“我们都不会有事。”我轻声说,“宝宝很坚强,我也是。你也要……好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我。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他的一条手臂始终横亘在我腰间,保持着保护的姿态。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
第二天开始,檀健次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常:严格按照汉斯医生教的手法,在固定时间为我做腹部按摩。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变得熟练而轻柔。他总是做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
而那块木头,也在他日复一日的雕刻下,渐渐显露出清晰的形态——是一只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小熊,线条稚拙,却充满了手作的温度。
岩洞依旧阴冷,生活依旧简陋,危机依旧潜伏在外。
但在这地底深处,在岩隙透下的微弱天光和摇曳的野营灯光里,有些东西,正在疼痛与守护、恐惧与坚持的淬炼下,变得像石壁一样坚硬,又像掌心新生的茧一样——
真实而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