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清晨来得迟,却格外清澈。
第一缕天光不是来自太阳,而是雪地反射的、清冷的幽蓝。光线透过厚重的实木窗格,在深色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在一种奇异的宁静中醒来。身边的位置是温热的,檀健次已经起床了。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余烬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
我坐起身,小腹依然平坦,但那种属于孕早期的疲惫感似乎被一夜深沉无梦的睡眠驱散了不少。披上外套,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令人屏息的雪景。近处是木屋前清理出来的小路和空地,堆着整齐的柴垛。稍远是覆盖着厚厚白雪的缓坡,几棵高大的冷杉像披着白绒的卫兵。最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山尖染着淡淡的金色,雄伟而静谧。
这里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只有雪、山、树,和绝对的寂静。
我推门下楼。厨房里,檀健次背对着我,正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和家居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手拿着锅铲,另一手随意地搭在料理台边,微微侧头,似乎在专注地听着煎锅里食物滋滋的声响。
阳光从厨房另一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边。这个画面太不真实——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檀健次,此刻像个最寻常的居家男人,在阿尔卑斯山深处的清晨,为我准备早餐。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我,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阳光融化了雪峰的冷峻。
“醒了?”他关小火,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点点煎蛋的烟火气。
“很好。”我点头,视线越过他,看向料理台,“你在做饭?”
“汉斯准备的食材很简单,只能做这些。”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笨拙的、试图扮演好照顾者角色的生涩,“吐司,煎蛋,牛奶。你……能吃这些吗?”
“能。”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需要帮忙吗?”
“不用,坐着等。”他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带到餐桌旁坐下。餐桌靠着窗,窗外就是雪坡和远山。他很快端来两个盘子,煎蛋是溏心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牛奶也热好了。
我们面对面坐下,在阿尔卑斯山清晨雪光的照耀下,安静地吃早餐。没有言语,只有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积雪从树枝滑落的簌簌声。
“今天汉斯医生上午会过来检查。”檀健次喝了口牛奶,放下杯子,“下午……如果你精神好,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但必须穿够,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他说话的语气,已经自动切换到了“保护者”模式,细致,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我应道,咬了一口吐司。外酥里软,很香。
“这里……会不会太闷?”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没有网络,电视只能收到几个本地台,信号还不好。书也只有一些德文和英文的老书……”
“不会。”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这里很好。很安静。”安静得能让我暂时忘记外面世界的风暴。
他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弯起。
早餐后,汉斯医生准时到来。检查很细致,血压、胎心、问诊。檀健次一直站在旁边,专注地听着汉斯医生用平缓的英语解释每一个数据,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总体情况稳定,孕酮水平在药物辅助下有所回升。”汉斯医生最后总结,看向檀健次,“但文女士需要继续保持情绪平稳,绝对避免压力和劳累。适度走动有益,但要循序渐进。营养摄入要均衡,少食多餐。”
檀健次一一记下,神情认真得像在接受最重要的任务。
汉斯医生离开后,檀健次便严格执行医嘱。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几乎不准我做任何事,只让我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看书——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本英文版的《阿尔卑斯山植物图鉴》,插图精美。他自己则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台连接着加密卫星网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和数据。他处理工作时,会戴上那副我很少见他戴的细边眼镜,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素圈——那是他很多年前刚出道时粉丝送的,几乎从不离身。
我们各据一方,互不打扰,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奇异的默契和安宁。壁炉的火静静燃烧,松木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明亮而通透。
午后,阳光终于翻过山脊,将金辉洒满雪坡。檀健次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想出去走走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立刻起身,从衣帽间拿出厚重的羽绒服、雪地靴、围巾、帽子、手套,一件件仔细帮我穿戴好,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最后,他蹲下身,帮我系好靴子的搭扣,确认没有一丝缝隙会让雪灌进去。
然后他才自己套上外套,围上围巾。
我们推开厚重的木门,冷冽纯净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阳光下的雪地白得耀眼,空气中弥漫着冰雪和松针清冽的气息。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领着我沿着屋前清理出来的小路慢慢走。
雪很深,踩下去几乎没过小腿。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用身体替我开道,踩实积雪,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扶着我。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我们踩雪的咯吱声和彼此的呼吸。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坡顶。整个山谷尽收眼底,远处是连绵的雪峰,在湛蓝天空下泛着圣洁的光芒。近处的木屋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褐色积木,嵌在无边的雪白里。
“冷吗?”他问,把我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
“不冷。”我摇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这里真美。”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看风景,而是落在我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脸颊上。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了捂我的脸。
“文慧,”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野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憧憬,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遗憾。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外面的风暴,未知的威胁,以及我们无法预测的未来。
“会好的。”我握住他捂着我脸颊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只要在一起,总会找到办法。”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冰冷的空气里,我们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
“嗯。”他低声应道,像一句誓言,“在一起。”
我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开始西斜,气温明显下降,他才揽着我,慢慢走回木屋。
傍晚,他开始在厨房里研究汉斯留下的食谱,试图做一顿像样的晚餐。过程有些手忙脚乱,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我几次想帮忙,都被他严词拒绝,按回沙发。
最终端上桌的,是一份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尚可的蔬菜炖肉,和有点焦边的米饭。
他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下次会更好。”
我却觉得,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吃过的最温暖的一顿饭。
夜幕降临,壁炉重新燃起。我们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本我根本看不懂的德文小说,和他低声用中文给我讲的一个关于阿尔卑斯山精灵的、他自己瞎编的蹩脚故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火光摇曳的房间里缓缓流淌。我靠在他肩上,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感觉他轻轻将我抱起,走上楼梯,放进温暖的被窝。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极轻地抚过我的眉心和脸颊,然后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晚安,我的文慧。”他低声说,“还有……我们的小家伙。”
房门轻轻合上。
我陷入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阿尔卑斯山深处的温暖巢穴里,该有多好。
然而,夜晚并不总是平静的。
深夜,我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的震动声惊醒。不是来自身体内部,而是来自隔壁房间——檀健次临时用作书房的那个房间。
我悄悄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木门上。
是压抑的、极其快速而低沉的说话声。他说的是中文,但语速太快,声音压得太低,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不可能接受……底线……让他们明白……照片……备份……安全……”
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冷硬、果决,甚至带着一丝戾气。
他在打电话。用那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对方是谁?李姐?团队?还是……那个威胁我们的人?
心一下子揪紧了。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孩子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这是最后的底线。如果他们敢碰这条线,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鱼死网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狠绝,随即又迅速压低下去,“……我知道后果。但我没得选。……嗯,按计划进行,稳住。……我这里……暂时安全。”
通话似乎结束了。
接着,是长时间的寂静。然后,传来一声极其沉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叹息,和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靠在门板上,手脚冰凉。他一直在暗中布置,在谈判,在对抗。他将所有的压力和危险挡在了外面,只将这片雪光里的宁静留给了我。
可他眼里的疲惫,眉间的褶皱,深夜这些秘密的电话,都在诉说着外面的风浪从未停歇,并且,可能正在升级。
我轻轻退回床上,缩进被子里。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宝宝,爸爸在为了我们战斗。
我们不能只是躲在这里,享受着他用压力和危险换来的宁静。
我得做点什么。
至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第二天清晨,檀健次出现在厨房时,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眼底的红血丝似乎更重了一些。他依旧为我准备简单的早餐,语气温和地询问我的感觉。
吃早餐时,我放下牛奶杯,看着他。
“檀健次。”
他抬起头:“嗯?”
“昨晚……我听到你打电话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拿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锐利地看向我,里面闪过一丝被撞破的狼狈,但很快被警惕覆盖。
“你听到了多少?”他声音平静,但紧绷。
“不多。但大概知道,你在处理外面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麻烦,对吗?他们……在逼你?”
他沉默了几秒,放下叉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一直强撑着的、冷静自持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脆弱。
“是。”他承认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比想象中麻烦。对方胃口不小,不只是要钱或者资源。他们想要我未来几年部分经纪约的优先权,还有新专辑海外发行的一部分主导权。这等于……掐住我的喉咙。”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
“我在拖。”他打断我,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也在找他们的软肋。他们手里的照片是筹码,但我手里……未必没有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这个圈子,没有谁是干净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出一种我陌生的、属于丛林法则的冷酷。
“孩子的事……”我忍不住问。
“他们不知道。”他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那张照片只是试探。我让人放出了一些混淆视听的烟雾弹,找了几个身形和你相似的替身,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他们现在应该也拿不准。”他顿了顿,眼神阴沉下来,“但这是我最担心的一点。如果他们真的查到了,会用这个来要挟我……或者,直接伤害你,来打击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我们不能只是躲着。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哪怕……是配合你演戏,放出一些消息,或者……”
“不用。”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文慧,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安全地、健康地待着,让我们的孩子好好长大。外面的脏事、烂事,交给我来处理。这是男人的事。”
他的语气强势,带着不容反驳的保护欲。
“可是……”
“没有可是。”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蹲下,握住我的手,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恳求,也是命令,“文慧,算我求你。别掺和进来。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除了疲惫和压力,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知道,这是他划下的线。他将我圈在安全区,自己挡在了所有危险的前面。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相信你。”
他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他站起身,低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今天阳光不错,下午可以多走一会儿。”他转移了话题,恢复了日常的语气,“我陪你。”
然而,午后我们正准备出门时,汉斯医生匆匆赶来,脸色比平时凝重。
“檀先生,文女士,”他语气严肃,“我刚刚接到山下镇子诊所同事的电话,说这两天有陌生的亚洲面孔在打听附近山区的私人度假屋租赁情况,形容的车辆……和送你们来的那辆有些相似。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冲着你们来的,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们暂时不要外出,并且提高警惕。”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檀健次的脸色骤然阴沉,眼神锐利如刀。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果然来了”的冷意。
“知道了,汉斯医生。谢谢。”他声音平静,但握着我手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温暖的雪巢之外,阿尔卑斯山纯净的雪光里,似乎终于映出了第一道——
悄然逼近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