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医生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木屋壁炉勉强维持的暖意里。
“陌生的亚洲面孔……打听私人度假屋……车辆相似……”
每一个词,都像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带来尖锐的警觉。
檀健次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我觉得疼。但他很快意识到,迅速松开,转为轻轻握住,指尖却一片冰凉。他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殆尽,下颌线绷紧,眼神锐利地扫向窗外那片看似宁静的雪坡,仿佛要穿透洁白无瑕的表象,揪出隐藏在下面的毒蛇。
“有多少人?具体在哪个镇子打听?有没有更详细的描述?”他转向汉斯医生,语气冷静得可怕,是那种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后的、剥离所有情绪的冷静。
汉斯医生摇头:“我同事只是偶然听到酒吧侍应生的闲聊,具体信息不多。但他提到,那些人似乎很着急,出手也大方,不太像普通游客。”
“知道了。”檀健次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谢谢你,汉斯医生。接下来几天,可能要麻烦你多留心山下的动静,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文慧的日常检查,也请你尽量低调进行。”
“我明白。”汉斯医生郑重应下,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文女士不必过度担忧,这里很偏僻,地形复杂,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请保持心情平静,这对您和孩子最重要。”
汉斯医生离开后,木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壁炉的火苗兀自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沉重空气。
檀健次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了很久。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绷到极致的僵硬。
“我们……”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要离开这里吗?”
“暂时不用。”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眉头紧锁,“贸然移动更危险,尤其是对你。这里的地形我们熟悉,他们不熟悉。汉斯说得对,没那么容易找到。”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决断,“但从现在起,我们不能外出了。所有窗户的窗帘在白天也要拉上一半。我会加强警戒系统。”
“警戒系统?”我愣住。
“木屋本身有一些基础的安防措施,我让人又做了一些调整。”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显然不想让我知道太多细节徒增恐惧,“另外,卫星电话和网络连接的加密等级会提到最高,非必要不联络外界。”
他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快速走动,检查门窗的锁扣,调整壁炉旁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设备的参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移动感应器),动作迅捷而精准。那个在阿尔卑斯清晨为我煎蛋的、略显笨拙的居家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临大敌、全副戒备的战士。
看着他忙碌而紧绷的侧影,我心里那点因为他强势保护而产生的微弱抵触,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沉重的心疼和无力感。是我,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让他陷入了这样的境地,让他不得不像困兽一样,在这雪山深处,警惕着不知何时会从暗处扑上来的猎手。
“檀健次。”我叫他。
他停下动作,看向我。
“对不起。”我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都是因为我……”
“不准这么说!”他厉声打断我,几步跨过来,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灼热,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痛楚,“文慧,你给我听清楚,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孩子的错!错的是那些躲在暗处、用肮脏手段算计别人的畜生!是我们运气不好,撞上了这个圈子最烂最脏的一面!但这不是你的责任,明白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拇指用力擦掉我眼角的泪,力道有些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可是……”
“没有可是!”他再次打断,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遇到了风浪,我们要想的不是谁把船弄颠簸了,而是怎么一起把船稳住,闯过去!你,我,还有孩子,我们三个是一体的。听懂了吗?”
一体的。
这个词,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我心中弥漫的自责阴云。
我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听懂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我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
“别怕,”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接下来的两天,木屋变成了一个寂静而紧张的堡垒。
窗帘终日半掩,室内光线昏暗。檀健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临时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脸色沉郁。他不再允许我靠近书房门口,连我给他送水,他也只是快速开门接过,然后立刻关上。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处理着外界不断涌来的压力和威胁。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依然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压抑而快速的通话声,语气一次比一次冷硬。
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很少,且小心翼翼,刻意避开那个悬在头顶的阴影。他依旧会为我准备三餐,督促我按时吃药休息,但动作间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警觉。晚上相拥而眠时,我能感觉到他睡得极浅,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风声,积雪滑落声,甚至我翻身的动静——都会让他身体瞬间僵硬,呼吸屏住,直到确认安全,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种无处不在的紧张感,像慢性毒药,侵蚀着原本属于这里的宁静。连带着我的身体,也似乎感应到了这种压力,孕早期的疲惫感又隐隐回潮,偶尔会感到心悸。
第三天下午,汉斯医生照常前来检查。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神色凝重地看了檀健次一眼。
檀健次会意,和他一起走到客厅角落,低声交谈起来。我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假装看书,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词句。
“……镇子东头的加油站……监控拍到……昨天傍晚……像是踩点……”
檀健次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确定吗?”
“车辆型号和部分特征……吻合度很高。他们很可能……已经锁定这片区域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了。”檀健次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谢谢你,汉斯。接下来,你暂时不要再上来了。通讯保持静默,除非有紧急情况。”
汉斯医生离开后,檀健次在窗边站了很久,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将他挺拔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两半,透着一股孤绝的寒意。
我放下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身体微微一震,转过头看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重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濒临爆发的戾气之中。
“他们……找过来了,是吗?”我轻声问。
他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比我想象的快。”他的声音沙哑,“看来,对方下的本钱不小,铁了心要逼我就范。”
“那……我们怎么办?”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目光紧紧锁住我:“文慧,你相信我吗?”
“信。”我毫不犹豫。
“好。”他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绝,“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但这里不能待了。今晚,我们就走。”
“今晚?去哪里?你的身体……”我看向他的腹部。
“我没事。”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路线和接应我已经安排好了。去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但过程可能会有点辛苦,甚至……有点冒险。你能撑住吗?”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红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心里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取代。
“能。”我握紧他的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感激,疼惜,歉疚,还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然后,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去收拾一下,只带最必要的。保暖衣物,药物,证件。其他什么都不要。一个小时后,我们出发。”
一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寒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世界一片朦朦的灰白。
檀健次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防风冲锋衣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他也帮我穿上了最厚实的衣物,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最后还在我外面套了一件他的备用冲锋衣,宽大得几乎把我整个人裹住。
“跟着我,踩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要错。”他压低声音叮嘱,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停,紧紧跟着我。”
我点头,心跳如擂鼓。
他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仪器,对着窗外扫描了片刻,然后对我做了个“走”的手势。
我们没有走正门。檀健次带着我,从厨房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出去。门外是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通向屋后山林的小径。积雪极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大腿。檀健次走在前面,用登山杖奋力开道,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速度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很快,裸露的皮肤就冻得麻木。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努力将自己的脚印嵌进他刚踩出的深坑里。肺部因为寒冷和剧烈运动火辣辣地疼,小腹也传来隐隐的不适,但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他宽阔的背影,那是这片漆黑雪夜里,我唯一的灯塔和方向。
我们就这样,在齐腰深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木屋后方的密林深处行进。身后的木屋灯光,很快就被浓密的树林和夜色吞噬,再也看不见。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和我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更久。我的体力几乎耗尽,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无比艰难。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让我心慌。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檀健次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我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侧耳倾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黑暗。我也努力去听,除了风声和树涛,似乎……还有一种极轻微的、不同于自然声响的……嗡鸣声?像是引擎,又像是别的什么。
檀健次的脸色在雪地微光映照下,变得极其难看。他对我做了个“趴下”的手势。
我们迅速俯身,躲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树后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雪立刻浸透了衣物,寒意刺骨。檀健次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和树干之间。
那嗡鸣声由远及近,似乎是从我们侧前方的天空传来。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划过远处林地的上空,又迅速移开。
是无人机!
他们在用无人机搜索!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我感觉到檀健次的身体也绷紧了,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光柱在我们头顶不远处的树梢间掠过几次,又渐渐远去,嗡鸣声也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我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又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声响,檀健次才轻轻动了动,扶着我慢慢站起来。
我的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他搀扶才站稳。他的脸色在星光下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这阿尔卑斯的寒冰。
接下来的路,他走得更快,更急,几乎是在半拖半拽着我前进。我知道,无人机的出现,意味着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对方已经将搜索范围精确到了这片山林。我们必须尽快到达他所说的“接应点”。
又跋涉了不知多久,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只是机械地跟着他的脚步。就在我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时候,前方的树林忽然变得稀疏,脚下不再是深雪,而是一条被清理过、压实的林间小路。
路的尽头,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军绿色的雪地履带车。车旁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深色风雪衣、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
看到我们,其中一人立刻迎了上来,对檀健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打开了车厢后门。
檀健次半抱半扶地将我塞进车厢。里面空间不大,但铺着厚厚的防寒垫,还算温暖。他随后也挤了进来,关上车门。
车子立刻启动,沿着林间小路,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
车厢里没有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微光。檀健次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用他冰冷的嘴唇贴了贴我同样冰冷的额头。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们安全了。”
我靠在他怀里,浑身冰冷,疲惫得像散了架,小腹的抽痛一阵阵袭来。但心里,却因为他这句话,奇异地安定下来。
车子在黑暗中平稳行驶。我不知道它将带我们去向何方,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更安全的避风港,还是新的未知风险。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他的怀里,在这辆驶向未知的履带车中,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闭上眼睛,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心里默默地对那个顽强的小生命说:
宝宝,别怕。
爸爸和妈妈,会带你闯过去。
无论前面是更深的山,还是更险的路。
车窗外的阿尔卑斯山,沉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只有这辆小小的履带车,载着我们和尚未见光的秘密,碾过厚厚的积雪,向着群山更深处,孤独而坚定地——
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