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挂断后的那个夜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却也最奇异的一次等待。
房间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名鸟类的凄清鸣叫。安保人员每隔一小时会通过内线电话确认我的安全,声音平稳无波,像机器。
我蜷缩在床角,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反复复看着那个刚刚中断的视频通话记录。檀健次最后那句话——“我爱你”——还有他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声音、那句“我们的孩子”,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心上,留下滚烫而疼痛的印记。
震惊,狂喜,恐惧,担忧,心疼……无数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搅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小腹的坠胀感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而加剧,我连忙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手轻轻覆在上面,一遍遍无声地安抚:宝宝不怕,爸爸知道了,爸爸会来的。
他知道了。
他认了。
他说“我们的孩子”。
他说“我爱你”。
在一切最糟糕的时候,在悬崖边缘,在暴风雪的中心,他给了我最确定、最滚烫的回应。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绝望。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尘埃落定的释然,被全然接纳的撼动,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生出的、近乎悲壮的勇气。
既然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既然他选择了和我一起站在悬崖边,那么,粉身碎骨也好,绝处逢生也罢,似乎……都不那么可怕了。
我开始尝试整理思绪。那些照片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从国内跟到国外。他们的目的,檀健次分析得对,不像是立刻要置我们于死地,更像是拿着筹码,在等待我们慌乱之下的反应,或者等着我们去“谈”。
谈什么?钱?资源?还是别的?
而柏林的媒体围堵,显然是同一股力量推动的。他们要制造混乱,施加压力。
檀健次现在被困在柏林酒店,外面是虎视眈眈的记者。他要怎么脱身?团队怎么公关?国内已经发酵的零星消息,会不会被这股背后的力量瞬间引爆?
每一个问题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奇怪的是,当“我们”这个概念在心里扎根后,那种独自承受的窒息感,竟减轻了一些。
凌晨三点左右,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不是电话,是一条经过加密软件发送的、阅后即焚的文字信息,来自那个“J”的号码。
【已安排。柏林时间清晨五点,有车从酒店地下车库接我离开,直接去军用机场,转机苏黎世。预计你那边时间上午十点左右抵达。保持静默,等我。】
军用机场?转机?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要冒险突破记者封锁?去军用机场?这意味着事态比他电话里说的更严重,常规的航班和途径可能已经被盯死或无法使用。
他用了“安排”,没有说细节。但“军用”两个字,透露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紧张和决绝。
我立刻回复:【太危险了!记者那么多!】
信息发送成功,但显示已读后,没有回复。
几秒后,那条信息连同我的回复,一起在屏幕上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他决定了。他要来。在这个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刻,他要跨越国境,穿过可能存在的监视和阻拦,来到我身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我不再试图睡觉,只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裹着毯子,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苏黎世湖。天边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雪后的清晨,寒冷而清澈。
我不断地刷新着国内的社交平台和新闻网站。关于檀健次在柏林被围堵的消息,已经在几个娱乐账号上传开,配图是酒店外聚集的媒体车辆和模糊的人影,标题耸动:“檀健次柏林行踪成谜,酒店遭媒体围堵,疑似恋情风波延烧海外”。
但奇怪的是,之前那些关于“神秘女子”的模糊照片和讨论,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着,没有大规模扩散。热搜榜上相关词条起起伏伏,但始终没有爆。显然,他团队的公关在拼命灭火,或者在……等待什么。
上午八点,李姐发来一条信息,语气急促但简洁:【柏林这边情况复杂,健次有紧急安排,已离店。我暂时留下处理后续。你务必在房间等候,绝对不要外出。国内消息可控,勿虑。】
可控?离店?
看来,他的“安排”已经开始执行了。
我回复李姐一个“好”字,心却悬得更高。离店过程顺利吗?有没有被拍到?军用机场那边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次小腹传来不适,我都强迫自己坐下,深呼吸,轻轻抚摸,低声和宝宝说话:“再等等,爸爸就来了。”
上午九点五十分,房间内线电话响起。
“文慧女士,有一位访客,持有檀健次先生的最高级别授权码,要求见您。是否允许他上楼?”是安保负责人冷静的声音。
最高级别授权码?他到了?这么快?不是说十点吗?
“他……长什么样?”我声音发紧。
“一位亚裔男性,身高约185,深色外套,戴着口罩和帽子,无法看清面容。但他出示的授权码和生物识别信息完全匹配。”
“让他上来。”我几乎没有犹豫。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很轻,但节奏熟悉。
我冲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走廊里除了两名安保,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全身裹在黑色里,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至极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檀健次!
我猛地拉开门。
他几乎是闪身进来的,反手迅速关上门,落锁。然后,他才一把扯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了那张我思念至极、却也憔悴不堪的脸。
他比我透过屏幕看到的还要糟糕。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眼底的红血丝密布,下巴上的胡茬凌乱。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和……一种类似机油的味道?黑色外套的肩膀处,还有未完全融化的雪花痕迹。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在骤然安静的房间里,互相凝视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急切地、贪婪地在我脸上扫过,确认着我的状态,然后,迅速下移,定格在我的小腹。那里在宽松的家居服下,依旧平坦,但他看的眼神,却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泛红。
然后,他一步跨前,伸出双臂,猛地将我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手臂箍得死紧,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带着未散的寒意和后怕。他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我的皮肤。
“文慧……”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沙哑得破碎,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战栗,“文慧……我的文慧……”
我被他抱得生疼,却觉得无比安心。抬起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手指触到他背后冰冷潮湿的外套布料。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浸湿了他肩头的衣物。
我们就这样,在苏黎世清晨寂静的酒店房间里,紧紧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雪中失散已久、终于找到彼此的旅人,用尽全身力气确认对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松开手臂,但依旧圈着我,低头看着我泪流满面的脸。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擦拭我的眼泪。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歉疚和心疼,“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害怕了这么久。对不起,我这么晚才知道……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每说一次,眼里的痛色就深一分。
我摇摇头,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道歉。”我哽咽着,“你来了……就够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用力吻了吻我的掌心,然后拉着我的手,一起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宽大温热,微微颤抖。
“这里……”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敬畏和一种初为人父的笨拙柔情,“我们的孩子……”
“嗯。”我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九周多了,医生说……心跳很好。”
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仿佛想感受什么,却又不敢用力。
“在云南的时候……”他喃喃道,眼神有些恍惚,“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我还让你跟着到处跑,还对你冷言冷语……我真是……”他懊恼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全是后怕和自责。
“不怪你。”我握紧他的手,“是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疼惜,也有不解,“怕我……不想要?”
我垂下眼,默认了。
“傻瓜。”他再次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文慧,你听着。从决定和你开始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责任,我的牵挂。无论好坏,无论惊喜还是惊吓,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孩子……”他的手臂收紧,“是上天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尤其在现在这种时候……它让我觉得,我们做的所有挣扎和努力,都有了更具体、更必须的理由。”
他的话,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注入我冰冻已久的心田。
“柏林……你是怎么出来的?”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问。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记者太多了,正门和后门都被堵死。酒店有地下通道连接隔壁一栋不相关的商务楼,我们利用了那个。车是提前安排好的,在商务楼地下车库换乘。去的是一个废弃的、但仍有军方关系的旧机场,从那里起飞的。”他省略了细节,但语气里的紧绷,透露出过程的惊险,“路上换了几次车,甩掉了一些尾巴。但不确定……是不是完全干净。”
他捧起我的脸,神色无比严肃:“文慧,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对方有备而来,能量不小。照片的事,柏林的事,都是警告。他们手里肯定还有更多料,没放出来,是在等我们反应。”
“他们想要什么?”
“还不清楚。”他摇头,眼神冷峻,“可能是钱,可能是资源置换,也可能是……想逼我退出某块竞争,或者签下不平等的合约。娱乐圈的脏手段,无非这些。”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半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决绝。
“文慧,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跟着我的安排走。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你和孩子。但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难,很煎熬,甚至……需要你暂时忍受一些误解和委屈。你能做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有压力,有风暴,但也有一种为了守护什么而破釜沉舟的、无比坚定的光芒。
“我能。”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反手握紧他的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涌动着激烈的情绪。然后,他低头,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一个滚烫而郑重的吻。
“好。”他站起身,揉了揉眉心,迅速切换到了决策模式,“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苏黎世也不安全。我已经让人安排了新的地方,更隐蔽,也更适合你……休养。我们休息一下,中午就出发。”
“去哪里?”
“奥地利,阿尔卑斯山里的一个小镇。私人诊所和住处都安排好了。”他言简意赅,“在事情明朗之前,我们需要完全消失一段时间。”
消失……
这意味着,我们将彻底切断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躲进阿尔卑斯的深山。
“那工作……国内……”
“李姐和核心团队会处理。公关策略需要调整,但那是他们的事。”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你和孩子的安全,是唯一优先级。”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转身对我说:“你去简单收拾一下必需品,轻便为主。其他东西,会有人后续处理。我联系一下医生,确认你的身体状况是否可以立刻移动。”
我点点头,起身去收拾。动作间,小腹又传来一丝细微的抽痛,我顿了顿,没告诉他。
收拾行李时,我看着这个短暂停留的房间,窗外是渐渐明亮起来的苏黎世湖。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独自恐惧绝望。而现在,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命运的回转,如此剧烈,如此不真实。
中午十二点,我们悄悄从酒店另一个不常用的员工通道离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越野车已经等在巷口。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当地人。
檀健次扶着我上车,自己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子平稳地驶出苏黎世城区,向着东南方向的阿尔卑斯山区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渐渐被雪后的山林和湖泊取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雪皑皑的山巅,泛着耀眼的金光。景色壮丽得令人屏息。
檀健次一直握着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虎口,像是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传递安心。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累吗?”我轻声问。
他摇摇头,转过来看我,眼神柔和下来:“不累。倒是你,脸色还是不好。睡一会儿吧,路还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能更舒服地靠在他肩上。
我闭上眼睛,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未散的硝烟味。
在他的气息和车身规律的晃动中,紧绷了太久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他的唇轻轻印在我的额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在发间。
“睡吧。”他低语,“有我在。”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着阿尔卑斯山脉深处,那片洁白而静谧的雪国,疾驰而去。
将身后的风暴、威胁、以及整个喧嚣的世界,暂时抛在了不断后退的风景线之外。
前方是未知的避难所,是深山的雪,是必须面对的休养和等待。
但至少,此刻。
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
我们的孩子,安静地沉睡在我的身体里。
而我们,正一起奔赴向同一个,暂时与世隔绝的——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