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像死神的镰刀,悬在头顶。
李姐惊慌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耳膜。我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好几次才按到挂断键。
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碎裂的巨响。小腹那点原本减轻的坠胀感,此刻变本加厉地袭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狠狠拧绞。
孩子……
我靠着墙壁滑坐到地毯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那些散落在地的照片,像毒蛇一样摊开在眼前。我和他的每一个被捕捉的瞬间,都成了刺向我们的毒牙。最后那张验孕棒的特写,更是将我最深的恐惧和最不堪的秘密,彻底曝露在冰天雪地里。
有人知道了。
不止知道我们的关系。
还知道我怀孕了。
是谁?狗仔?竞争对手?还是……他提到的那些在打听新员工的“人”?
目的是什么?毁掉他?还是逼我们就范?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头顶。窒息感一阵阵涌上来。我想尖叫,想大哭,想砸碎眼前的一切。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机又震动了,屏幕亮起,是李姐的名字。
我不能接。现在不能。我还没想好说什么,怎么解释,怎么……面对。
震动停止了。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
李姐:【文慧!接电话!】
李姐:【你看到新闻了吗?国内已经开始有零星消息了!】
李姐:【健次让我告诉你,待在房间,绝对不要外出!不要接触任何人!】
李姐:【我们已经联系了瑞士这边的安保,马上会有人去你房间外面守着!】
李姐:【收到回复!】
我死死盯着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国内……有消息了?
这么快?
我颤抖着手,点开国内的社交平台。输入檀健次的名字,实时广场上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带着问号的词条。
檀健次海外#
檀健次神秘女子#
#疑似恋情曝光#
配图是几张高糊的、显然是偷拍角度的照片。有在苏黎世酒店大堂的(就是我手里照片的其中一张),还有更早之前,在北京地下车库我上车的背影。照片里我的脸大部分被遮住或虚化,但熟悉我身形衣着的人,未必认不出来。
评论区已经开始发酵。
“???什么情况?”
“这女的谁啊?工作人员?”
“看着不像圈内人,但身材好娇小。”
“不可能吧,檀老师不是一直单身专注事业吗?”
“等等,这拍摄角度……是跟踪偷拍吧?细思极恐。”
“蹲一个官方回应。”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剧痛。已经开始了。舆论的齿轮开始转动,很快就会将我们卷入、碾碎。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这次是一个陌生的瑞士本地号码。
我盯着屏幕,不敢接。
震动固执地持续。像催命符。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文慧女士?”一个冷静而专业的男声,说的是英语,“我们是酒店安保部,受檀健次先生委托,确保您在酒店期间的安全。我们的人已经到达您房间外的走廊。请您不要惊慌,待在房间内,锁好门。除了我们和檀先生指定的人,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有任何需要,请拨打酒店内线,转接安保部。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让人稍微信服的力量。
“……明白了。”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很好。请保持冷静。我们就在外面。”
电话挂断。
我几乎是爬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果然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我的房门,像两座沉默的雕像。
安全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囚禁的恐慌。
我被困在这里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冰冷的房间,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媒体和未知的威胁者,里面是岌岌可危的身体和足以摧毁一切的照片。
我瘫坐回地毯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那些照片。
檀健次……他现在怎么样了?柏林的雪那么大,他被困在酒店,外面全是记者。他该怎么应对?他的压力……该有多大?
想到他此刻可能面临的混乱和煎熬,想到他还要分心来安排瑞士这边的安保,心里那点因为恐惧而滋生的委屈和怨怼,忽然被更巨大的心疼和自责取代。
是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没有靠近他,如果我没有放任自己的感情,如果没有那个夜晚,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腹中又一阵清晰的抽痛打断。
不。
孩子是无辜的。
爱上他,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我只是……低估了现实的残酷,高估了自己承受的能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雪停了,但寒意更甚。苏黎世湖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间被恐惧笼罩的屋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和无助在疯狂滋长。
直到,那个被我死死攥在手里、几乎要捏碎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电话,不是信息。
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发起人:J。
是檀健次。他用那个几乎没有联系过的私人号码,直接发起了视频通话。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剧烈颤抖。
接?还是不接?
接了,我说什么?我怎么面对他?怎么解释这一切?
可是,不接吗?在这种时候,在他可能最需要知道我的情况、我也最需要听到他声音的时候?
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理智做出决定之前,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信号似乎不太稳定,画面有些模糊和卡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酒店房间的背景,看起来比我的房间更宽敞,但同样凌乱。然后,他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只一眼,我的眼泪就差点夺眶而出。
他看起来……糟透了。
头发凌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重了。身上还穿着昨天开会时那件深蓝色衬衫,但领口敞开着,皱巴巴的。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敲门声,但被他调得很低。
他看到我,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我们就这样,隔着千山万水,透过不稳定的网络信号,沉默地对望着。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焦灼,沉重,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文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用尽了力气,“你还好吗?”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我所有强撑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我用手捂住嘴,不想让他听到哭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别哭。”他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身体前倾,好像想穿过屏幕来擦我的眼泪,“看着我,文慧。看着我。你没事,对吗?安保的人到了吗?有没有人骚扰你?”
我用力点头,又摇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到了……我没事……没有……”
“好,好,没事就好。”他连续说了几个好,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听着,文慧,现在情况很糟,但你先别慌。柏林的雪太大,我们暂时出不去,国内的消息已经压不住了。团队正在紧急公关,但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屏幕里的我:“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那些人……是不是给你寄了什么?”
他知道。他猜到了。
我颤抖着手,把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捡起几张,凑到摄像头前。
他的脸色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里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尤其在看到那张验孕棒特写时,他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瞳孔剧烈收缩。
“妈的……”他低低咒骂了一声,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冷静,“除了照片,还有别的吗?要求?威胁?”
我摇头:“只有照片,和一行字……猜猜看如果这些出现在网上会怎样。”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深得像寒潭。
“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曝光。”他缓缓说,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对我说,“如果是单纯要毁了我,现在就应该把最劲爆的扔出去。他们是在试探,在施压,在等我们自乱阵脚,或者……等我们去找他们谈条件。”
他的分析让我浑身发冷。“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吐出这个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动就是错。你就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回应。安保会二十四小时守着你。身体……”他的目光落在我依旧平坦的小腹位置,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沉痛至极的懊悔,“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苏黎世的医生怎么说?”
他终于问出来了。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
我看着他屏幕上那双因为疲惫和压力而布满红血丝、却在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担忧和疼惜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谎言和伪装,顷刻间土崩瓦解。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哽咽着,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了那个压垮了我无数个日夜的秘密:
“檀健次……我怀孕了。”
说完这句话,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上眼,不敢看他的反应。
等待判决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我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抽气声。
然后,是他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
“多久了?”
“……九周多。”我睁开眼,看到他正死死盯着屏幕,眼眶瞬间红了,额角青筋暴起。
“在云南……就有了?”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我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突然低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愤怒和后怕,“一个人扛到现在?!文慧!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他的质问像刀子,割在我心上。可奇怪的是,我竟感觉不到疼,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他终于知道了。这块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分了一半给他。
“我怕……”我哭着说,“怕影响你,怕成为你的负担,怕……你不要它……”
“傻瓜!”他打断我,声音哽咽了,通红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你是最大的傻瓜!”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屏幕里我的脸,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徒劳地描摹。
“那是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我怎么会不要?我怎么会觉得是负担?”
这句话,像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我心中最阴暗冰冷的角落。
“可是现在……”我看着那些照片,恐惧再次袭来,“现在怎么办?他们知道了……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们不会知道!”他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像护崽的猛兽,“至少,现在不会。那张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药店的招牌和你的背影,验孕棒盒子不清晰。他们只是在试探,在诈我们!文慧,你听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承认,什么都不要回应。身体是第一位的,你按照医生的嘱咐,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你在柏林……”
“柏林的事,我会处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子。明白吗?”
我们的孩子。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温度。
我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别哭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疼,“看着我,文慧。看着我。”
我抬起泪眼,看着他。
“相信我。”他对着屏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们。我发誓。”
他的眼神,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屏幕的阻隔,依然炽热而坚定,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
“嗯。”我哽咽着点头,“我相信你。”
就在这时,他那边背景的嘈杂声陡然增大,似乎有人在大声敲门,用德语喊着什么。
檀健次眉头紧锁,迅速对我说:“记者可能冲上来了。我得挂了。记住,待在房间,等我消息。我爱你,文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快,极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没等我反应过来,视频通话骤然中断。
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他最后那句“我爱你”,和那句“我们的孩子”,还在耳边反复回响,像投入冰湖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所有濒临熄灭的希望和勇气。
我抬手,轻轻抚上小腹。
宝宝,你听到了吗?
爸爸说,他爱你。
爸爸说,他会保护我们。
窗外的苏黎世,夜色深沉,雪后的街道空旷冰冷。
但在这个被恐惧和温暖同时包裹的房间里,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风暴已经降临。
但我们终于,站在了同一艘船上。
掌心相对,体温交融,共同面对着前方滔天的巨浪和未知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