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之行的准备,像一场兵荒马乱的无声战役。
李姐效率奇高,三天内就搞定了我护照加签和所有手续。行程单发到邮箱:北京飞苏黎世,停留四天,与版权代理公司洽谈;然后转道柏林,参加一个国际音乐论坛,作为观察员;最后返回。
“轻装简行,但必要的正式场合着装要准备好。”李姐叮嘱,又看了我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太好,真的没问题?要不要我跟健次再说说?”
“不用了,李姐。”我扯出笑容,“我能行。就是有点紧张,第一次出这么远的差。”
是真的紧张。不止是工作,更是为肚子里那个刚刚稳定下来、却要经历长途飞行的脆弱生命。
我偷偷去看了产科医生,开了孕期可用的防晕机药和缓解疲劳的补充剂,又做了次详细的检查。医生对孕早期长途飞行并不赞同,但得知无法推脱后,也只能再三嘱咐注意事项:多喝水,勤走动,穿压力袜,一有不适应立刻联系。
“最重要的是情绪,”医生看着我的眼睛,“你看起来焦虑水平很高。母亲的情绪,孩子是能感受到的。”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了。
檀健次那边再没有任何私下联络。行程确定后,连周五的邮件都暂时停止了。他彻底退回了“老板”的身份壁垒之后,仿佛那个发来音频和口哨的男人,只是我压力之下产生的幻觉。
出发前一晚,我失眠了。收拾行李时,手一直在抖。最终,我把那条橙花手链仔细戴在手腕上,又把藏有B超单和维生素的密封袋,用防水袋包好,塞进了行李箱最内层的夹缝里。像是带着全部的秘密和家当,奔赴一场吉凶未卜的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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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
我和李姐提前到达,在VIP休息室等候。檀健次在起飞前一小时才出现,依旧是一身黑,帽檐压得很低,在几个助理的簇拥下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干练、拎着医用箱的中年男人——是他安排的随行私人医生。
他看到我们,略微点头示意,便走到休息室角落的沙发坐下,拿出平板电脑开始看文件。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那种刻意的、冰冷的忽视,比在地下车库时的审视更让人难受。
李姐低声跟我交代着落地后的安排,我机械地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他侧对着我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侧脸线条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而遥远。
起飞后,他坐在头等舱最前排。我和李姐在经济舱靠前的位置。漫长的十个小时航程,我按照医嘱,吃了药,努力喝水,每隔一小时就起来走动片刻。每次路过头等舱的隔帘,都能瞥见他要么在闭目养神,要么在对着一叠文件沉思。那位私人医生就坐在他斜后方。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帘子,和无法逾越的阶级。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后,困意和不适一起袭来。药物的作用让我昏昏沉沉,却又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帘子那边传来极低的交谈声,还有轻微的脚步声。但当我强打精神望去,一切如常。
中途一次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空乘小姐微笑着递给我一个温热的眼罩和一条更柔软的毯子。“一位先生嘱咐给您的,说您可能需要休息得好一些。”
先生?哪位先生?
我下意识看向头等舱方向,隔帘紧闭。
握着温热的眼罩,心里那点冰封的委屈,裂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是他吗?还是李姐?或者……只是空乘的好意?
我没有问。戴上眼罩,温暖和黑暗包裹住眼睛,机舱引擎的低鸣变得遥远。这一次,居然真的沉沉睡去,直到飞机开始下降才醒来。
落地苏黎世,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天色灰蒙蒙的,下着冰冷的细雨。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异国陌生的清冽。
接机的车辆早已等候。檀健次和私人医生上了第一辆车,我和李姐,连同他的一个生活助理,上了后面一辆。
车子驶向市中心。透过车窗,苏黎世湖在铅灰色的天空和细雨下,泛着沉郁的灰蓝色。古典的建筑,整洁的街道,行人稀少,一切都井然有序,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安静。
下榻的酒店位于湖畔,历史悠久,风格典雅。我和李姐的房间在同一层,都是标准间,但相隔较远。檀健次的套房在顶层。
拿到房卡,进入房间。不大,但很精致,推开窗就能看到一角湖景和远处朦胧的雪山。雨丝飘进来,带着湖水的微腥。
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干呕。长途飞行和时差让原本减轻的孕吐又卷土重来。吐完后,浑身虚脱,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喘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消息:【一小时后,二楼小会议室,开个短会,对接今天下午会谈的细节。】
我回复收到,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嘴唇苍白的女人,用力拍了拍脸颊。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短会只有我、李姐和檀健次的生活助理参加。檀健次本人没有露面。助理传达了今天的安排:下午两点,与代理公司首次会面,地点就在酒店三楼的商务中心。檀健次需要我全程记录,特别是对方对专辑核心概念和艺人定位的理解与反馈。
“健次特意强调,”助理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记录要客观、精确,尤其是对方的质疑和不同意见。不要加入个人情感色彩。”
“我明白。”我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温热眼罩而升起的微小暖意,又凉了下去。客观,精确,不要个人情感。这就是他带我来这里的全部价值。
下午的会谈,漫长而烧脑。
对方是典型的欧洲老牌公司,专业,严谨,甚至有些刻板。他们对檀健次的数据和作品进行了详尽分析,提出了很多尖锐的问题:关于市场定位的模糊性,关于风格转型的风险,关于亚洲艺人进入欧洲市场的文化隔阂。
檀健次全程应对得体,英语流利,逻辑清晰,不卑不亢。但能看出,他神经绷得很紧,每一次回答都经过深思熟虑。偶尔在对方提出特别刁钻的问题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高度专注和压力下的习惯动作。
我坐在角落,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努力记下每一个要点,每一处交锋。小腹传来隐隐的坠胀感,我悄悄调整坐姿,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会议中途休息时,对方负责人笑着对檀健次说:“檀先生,您的这位记录员非常专业,几乎记下了我们所有的‘攻击点’。”
檀健次的目光这才第一次,正式地投向坐在角落的我。很短暂的一瞥,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微微颔首:“她一直很专业。”
一句平淡的肯定,却让我的心尖颤了颤。
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后,对方邀请共进晚餐,檀健次婉拒了,说需要倒时差。回到房间,我累得几乎散架,小腹的不适感更明显了。
我赶紧吞下医生开的补充剂,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明天、后天的会议,想着漫长的归程,想着肚子里那个跟着我受苦的小生命。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雨不知何时停了。苏黎世湖对岸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而迷离。
手机在寂静中响起,是一个酒店内线号码。
我接起来。
“是我。”檀健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比白天在会议上听到的更真实。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檀老师?”
“你房间窗户,能看到湖吗?”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能……看到一角。”
“到窗边来。”他说,“现在。”
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寒冷的空气从窗缝钻进来。
“看到了吗?湖对岸,最亮的那一排灯火旁边,有一小片暗下去的轮廓。”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仿佛也站在某个窗边,看着同样的风景。
我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在璀璨灯火旁,确实有一片相对黯淡的区域,像是一个小小的公园或码头伸入湖中。
“看到了。”我轻声说。
“那里有个很小的栈桥,尽头有盏老式煤气灯,不太亮。”他缓缓说道,语速很慢,“我每次来苏黎世,如果心情不好,或者需要想事情,就会去那里站一会儿。听着水声,看着对岸的热闹,但自己站在暗处。好像……就能喘口气。”
我握紧了手机,喉咙发紧。他是在对我描述他的秘密基地?为什么?
“今天开会的时候,”他继续,声音更低,“我看到你脸色很白,手指一直在抖。”
我愣住了。他注意到了?在那个针锋相对的会议上,在他自己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他竟然注意到了我的细微异常?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慧,”他打断我,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点压抑已久的情绪,是担忧,也是沉重,“李姐说你来之前就身体不适。现在呢?有没有更难受?医生就在隔壁房间,如果需要,我让他现在过去。”
原来,那个私人医生,不止是为他准备的。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我没事。”我哑声说,“就是有点累,时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别硬撑。”他最后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不再冰冷,“明天上午没有安排,你好好休息。记录的事情,不急。”
“可是……”
“这是工作安排。”他再次打断,带着不容置疑,“另外,”他顿了顿,“晚上如果饿了,房间服务菜单第二页,有燕麦粥和烤苹果,适合……肠胃不舒服的人吃。记得点。”
说完,不等我回应,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
我握着手机,久久地站在窗前,望着湖对岸那片他描述的、黑暗的轮廓。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酸楚和微弱暖意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到了我的不适。
他安排了医生。
他给了我休息的时间。
他甚至……留意了适合孕妇的清淡食物。
他用他的方式,在笨拙地、隐晦地、顶着巨大压力地,履行着他那句“我的尺子就是你”的承诺。
尽管,他依然用命令的口吻。
尽管,我们依然隔着一个湖的距离。
尽管,他对那个最大的秘密,依然一无所知。
但至少,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苏黎世冰冷的晨雾和湖水里,我不是完全孤独的。
我拿起房间电话,按照他说的,翻到菜单第二页,点了燕麦粥和烤苹果。
然后,我回到窗边,看着对岸那片黑暗的轮廓,想象着他或许也曾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的灯火,想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我们隔着湖水,站在各自的明暗里。
但这一刻,我知道,我们望向的,是同一片黑暗中的微光。
窗外的苏黎世湖,沉默地倒映着万千灯火,也倒映着,两个无法靠近的灵魂,在异国他乡的夜色里,无声的、沉重的——
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