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命名为《雏鸟日记》的加密文档,成了我唯一的树洞。所有不能言说的恐惧、细微的喜悦、身体变化的记录、以及对檀健次无声的思念,都变成了冰冷的文字,储存在虚拟空间里。每次打开,都像潜入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深海,周围是压力,也是屏障。
孕十周开始,早孕反应像退潮般,缓缓减弱。恶心感不再那么频繁,精力也恢复了一些。但与此同时,身体开始显现另一种变化——小腹虽然依旧平坦,但腰线似乎微微变软,裤腰开始有些紧绷。我换上了更宽松的衣物,用轻薄的开衫遮掩。
周五的邮件如期而至。这次没有附件,只有一行字:
【下周三,晚上八点,老地方。有重要的事谈。务必来。】
“老地方”。那个地下车库的角落。
心跳骤然失序。重要的事?什么事?关于工作?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明确提出私下见面。用的是“务必”,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安和隐约的期待像两条绞在一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加倍的小心翼翼中度过。每一次看到檀健次,哪怕只是远远的背影,心跳都会漏掉半拍。他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前段时间更忙,频繁出入会议室,接打电话时语气低沉而严肃。我们之间,连那点隐秘的眼神交汇都减少了,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战场里。
这让我更加忐忑。他要谈的“重要的事”,恐怕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叙旧。
周三傍晚,我刻意加了会儿班,磨蹭到七点半才离开。地下车库一如既往地空旷、阴冷。那辆黑色SUV已经停在老位置,像一头蛰伏的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没开灯,檀健次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腕表和那条简约的手链。听到动静,他睁开眼,转过头。
车库惨白的光线从车窗外投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冷硬的明暗线条。他看起来非常疲惫,眼下的青黑浓重,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像淬过火的刀锋。
“来了。”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
“嗯。”我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像探照灯,从我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下移,停顿在我宽松针织衫遮盖的腰腹位置。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审视要长一些。
我的心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看出来了?
“你瘦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脸色也不好。”
“最近……睡眠有点差。”我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车库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文慧,”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情绪,“最近有没有人……找你?或者,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看他,瞳孔骤缩。
他知道维生素的事?
“没、没有。”我矢口否认,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有审视,有疑虑,有深重的担忧,甚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我从未见过的冷意。
“我只是听说,”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最近有人在私下打听工作室员工的情况,特别是……新来的。”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有人在打听?打听我?还是打听所有新员工?
“是因为……版权纠纷的事吗?”我努力保持镇定,“有人想找破绽?”
“可能。”他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所以,最近要格外注意。任何异常,任何陌生人的接触,任何收到的不明物品,都要立刻告诉我,或者李姐。明白吗?”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明白。”我点头,手心全是汗。维生素的事,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喉咙里,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他眼底那份凝重和冷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然后呢?让他知道我怀孕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行。至少,不能在这样充满猜疑和紧张的气氛下。
“还有一件事,”他身体靠回椅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下个月初,有一个去欧洲的商务洽谈,大概一周。我需要带一个宣传口的人去,处理随行记录和影像素材。李姐推荐了你。”
欧洲?一周?
我愣住了。这太突然了。孕期出行,长途飞行,时差,奔波……
“我……”我张了张嘴,想找理由推脱。
“这是个很重要的机会。”他打断我,语气不容拒绝,“对方是国际知名的音乐版权代理公司,如果谈成,对新专辑的海外发行和后续发展至关重要。我需要一个靠得住、且对专辑内核理解透彻的人在场。”
靠得住,理解透彻。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的护照和签证,李姐会帮你处理。”他继续说,像在布置一项不容置疑的工作任务,“具体行程安排,下周会发给你。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梳理好,做好交接准备。”
我看着他公事公办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我能说什么?说我不能坐长途飞机?说我身体不适?
“檀老师,”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最近身体确实有点不太稳定,长途飞行可能……”
“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他再次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这次行程,非去不可。身体的问题,提前看医生,做好准备。如果需要,可以带私人医生随行,费用工作室承担。”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黑暗中筑巢、用沉默喂养雏鸟、和我共享心跳坐标的男人。此刻,他身上只有属于老板檀健次的果断、强势和不容置疑。
而我,只是一个必须服从安排的员工。
一个怀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即将被迫踏上未知旅途的员工。
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的感觉,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我淹没。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波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决断覆盖。
“文慧,”他声音放低了一些,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虚虚地握了一下拳,收了回去,“这次出去,不仅仅是工作。也……暂时离开这里,透透气。对你,对我,可能……都好。”
离开这里,透透气。
这算是……他对我们目前窒息状态的一种安排吗?一种无奈的、笨拙的“保护”?
可这所谓的“透气”,对我而言,却可能是更大的风险。
“我……知道了。”我终于妥协,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准备好的。”
他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回去吧。”他说,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看我,“路上小心。”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下车,关上门。
车子没有立刻启动。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然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只有指尖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他又点了烟。
那点火光,和他手腕上偶尔反射一丝微光的手链,是这片黑暗里,唯一可见的、与他相关的存在。
我转过身,快步走向出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又被我狠狠擦掉。
回到公寓,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雏鸟日记》,手指颤抖着输入:
【雏鸟日记 - Day ??】
他约我见面了。在老地方。
他说有重要的事谈,语气很冷。
他问我有没有收到奇怪的东西,有人在打听新员工。
他知道了吗?在试探我吗?
他命令我下个月跟他去欧洲一周。
我拒绝了,用身体当借口。
他不接受。他说非去不可。
他说,离开这里,透透气。
宝宝,妈妈该怎么办?
妈妈好害怕。
怕长途飞行的颠簸伤害你。
怕异国他乡出意外。
更怕……他知道了之后的眼神。
妈妈是不是太懦弱了?
可是,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又怎么……不成为他的负担。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安静,但我知道,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依赖着我,信任着我。
我必须坚强。至少,为了它。
我关掉文档,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冰冷的黑暗。
下个月,欧洲。
那将是我第一次,带着这个秘密,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而我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用邮件和心跳信号维持的温情面纱,似乎也在今晚车库冰冷的灯光下,被撕开了一道无声的裂痕。
怀疑,试探,命令,不容置疑的安排。
这才是我们关系里,更真实、更残酷的底色吗?
那个在音频里用口哨吹出温柔旋律的男人,和今晚这个在烟雾后目光冷冽、下达命令的男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还是说,这两者,都是他。
而我,连同肚子里这个意外的小生命,都只是他庞大而复杂的人生棋局中,两颗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
棋子。
窗外,夜空无星。
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天幕上晕开一片模糊而虚假的暖黄。
像极了我们之间,那看似存在、实则虚幻的微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