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在地板上坐了多久,不知道。
大脑是空白的,又像是塞满了乱麻。冰冷的触感从地板透过衣物,一点点爬上脊椎,最后冻结了整个思考能力。
延迟十天。
这个数字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我和檀健次第一次,在云南,毫无防护。后来在他公寓,也没有。
安全期?我混乱地回想,那时情绪太满,身体太烫,根本顾不上计算。就算计算了,我的周期也从来不算准。
何况是三十四岁,长期压力和不规律作息的身体。
“怀孕”这个词,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惊雷,在我空白的脑海里炸开,却没有声音,只有一波波扩散的、麻痹的恐慌。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平坦,柔软,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除了那一点隐约的、持续了好几天的、被误以为是肠胃不适的坠胀感。
真的……有了吗?
一个属于我和他的……生命?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喜悦,是灭顶的恐惧。
我们刚刚开始。像在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任何一阵意料之外的风,都可能让我们粉身碎骨。
这个孩子——如果真的有——就是这个“重量”,这阵“风”。
他会怎么想?
他刚刚对我说,要减少见面,要保护我,要等自己站稳脚跟。
他眼里的疲惫和决绝,那么清晰。
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可能有一个孩子?
不。
这个字像本能一样跳出来。
不能告诉他。
至少……不能是现在。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麻得没有知觉。走到浴室,打开最亮的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我撩起睡衣,仔细看自己的小腹,甚至轻轻按了按。
什么也看不出来。
也许……只是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
对,一定是这样。
我试图说服自己。可心里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你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上上次呢?你记得清楚吗?
我记不清。
混乱的工作,暗涌的情感,云南之行……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我需要确认。
立刻。
但现在已经是深夜。药店关门了。
我只能等。
等天亮,等一个可以偷偷溜出去买验孕棒、再偷偷溜回来的时机。
这一夜,几乎无眠。每次闭上眼,就是混乱的画面:云南的月光,他滚烫的胸膛,北京车库昏暗的光,他疲惫的眼神,还有……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婴儿影子。
凌晨四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早孕症状”。
嗜睡?我最近是睡不好。
恶心?有点,但更像焦虑引起的胃部不适。
乳房胀痛?好像……有一点?
尿频?没有。
症状似是而非。
这更折磨人。
天亮得格外慢。我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早上七点,我穿戴整齐,脸色差得用再多粉底也盖不住。李姐见到我时吓了一跳。
“文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云南回来累着了?不舒服就请假休息半天。”
“没事,李姐,可能有点着凉。”我勉强笑笑,“我吃过药了。”
一上午,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处理邮件,核对流程,参加例会。檀健次没有出现,听说在开一个重要的投资方视频会议。
这让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中午,我以买胃药为借口,独自离开公司,拐进了两条街外一家偏僻的药店。
心跳如擂鼓。低着头,快速走到柜台。
“麻烦……拿一个验孕棒。”声音小得像蚊子。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最普通的那种,一个装。
我扫码付钱,把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盒子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枚定时炸弹。
回到公司,躲进最角落、使用率最低的卫生间隔间。
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的心跳声和换气扇的低鸣。
拆开包装,看着那根白色塑料棒,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按照说明操作。
然后,等待。
三分钟。
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分钟。
我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看,不敢想。
时间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低头看去——
验孕棒窗口,赫然是两条线。
一深,一浅。
但清清楚楚,是两条。
阳性。
怀孕。
世界瞬间失声。
所有的声音——马桶的滴水声,换气扇的嗡鸣,远处隐约的谈话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碎裂的声音。
两条线。
像两道审判的符咒。
我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
真的有了。
我和檀健次的孩子。
在这个最不该来的时候。
怎么办?
告诉他?他刚刚说了要减少见面,要处理棘手的斗争。这个孩子,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吗?还是……会成为对手攻击他的最致命的武器?
不告诉他?我一个人……能怎么办?瞒得住吗?肚子会大起来,孕吐会来,产检……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
打掉?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让我浑身一冷。
打掉……这个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在泸沽湖月光下、在他滚烫的怀抱里,意外降临的生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我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哭。文慧,不能在这里哭。
我用力抹掉眼泪,撑着墙壁站起来。把那根宣判命运的塑料棒用纸巾层层包好,扔进垃圾桶最深处,再盖上厚厚的废纸。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无人色、眼神空洞的女人,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
冷静。必须冷静。
至少……现在不能让他知道。
我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遇到同事,笑着打招呼。我的嘴角扯动,回以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容。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没有消息。
他现在在干什么?在谈判桌上?在应对难缠的合作方?在为我们的“未来”搏杀?
而我这里,有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重磅秘密。
下午,李姐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过来。
“文慧,健次那边下午的会议临时取消了。他让你把云南拍摄的完整素材整理一份,连同你的粗剪版预告,发到他私人邮箱。他晚上要看。”
“好。”我接过文件,手指冰凉。
私人邮箱。这意味着,我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给他发邮件。一个……或许可以隐晦传递些什么的渠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我压下去。
不行。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沟通,都不安全。
我埋头整理素材,将几百个G的视频文件分类、标注、转码。机械性的工作能暂时麻痹神经。
直到下班,檀健次都没有出现在工作室。
我最后一个离开,关掉灯,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腕上的橙花手链冰凉,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他曾经停车等我的路口。
今晚,那里空荡荡的。
他不会再轻易来了。为了“保护”。
而我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他暂时不能知道、我也无法独自面对的……秘密。
手不自觉地又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好像能感知到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微小的,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
“对不起……”我对着窗外无声的黑暗,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对肚子里的生命说,还是对那个在别处奋战的他说,“对不起……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戴着面具生活。
工作一丝不苟,甚至比以往更拼命。我需要用忙碌和“正常”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檀健次果然如他所说,更加忙碌,也更加疏离。在公司,他出现的次数减少,即使出现,也是匆匆来去,眼神很少落在我身上,对话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
私下,那条“九点老地方”的短信,再没有出现过。
我们变成了最标准的上下级,甚至比之前更加冷淡。
只有偶尔在擦肩而过时,我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深极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那担忧是对工作,还是对我?我分不清,也不敢深想。
我开始偷偷查阅关于早期妊娠的知识,计算着时间。按最晚的可能算,也才四周左右。暂时不会有明显体态变化。
但孕早期的反应开始隐隐浮现。
清晨刷牙时,干呕变得频繁。闻到某些气味会突然反胃。嗜睡,精力不济,下午常常感到一阵阵头晕。
我借口肠胃炎未愈,在李姐面前掩饰过去。偷偷去便利店买苏打饼干和柠檬,放在抽屉里,难受时吃一点压一压。
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
周五晚上,加班到九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我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只吐出一些酸水。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不能再拖了。
我需要去医院。确定一下,也……了解一下情况。
周末,我独自去了一家远离公司和住处的私立妇产医院。挂号,检查,抽血,做B超。
等待结果的时间,像凌迟。
最终,医生拿着报告单,语气平静地告诉我:“确认妊娠,宫内早孕,约5周。孕酮和HCG数值正常。目前看胚胎发育良好。”
5周。
正好是云南回来前后。
拿着那张印着小小孕囊图像的B超单,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发育良好。
一个健康的,正在生长的生命。
医生还在说着注意事项,补充叶酸,定期产检。我机械地点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把那张单子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汗水把它浸得模糊。
孩子是真的。
下一步……该怎么办?
告诉他的念头,再次强烈地涌上来。他有权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可是,怎么告诉他?在哪里告诉他?用什么方式,才能确保绝对安全,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风险?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他公寓附近。
远远地看着那栋熟悉的大楼,心里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也许在家,也许不在。在忙着工作,在焦头烂额。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不能。
至少,不是现在。
我要想清楚。想清楚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后果,以及……我到底能不能承受。
深夜,我再次失眠。
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装着B超单和验孕棒包装盒的密封袋。还有那条橙花手链。
我把手链戴回手腕,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然后,把那个密封袋,藏进了衣柜最深处,一堆旧衣服的下面。
像藏起一个定时炸弹,也像藏起一个……不能见光的希望。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腹中这个悄然生长的秘密,和一片无声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
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上了膛的枪,抵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不知道扣动扳机的会是谁,更不知道,枪响之后,是毁灭,还是……渺茫的生机。
我只知道,从两条红线出现的那一刻起。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