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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暗礁:延迟的潮汐与沉默的枪

入职偶像工作室后,他问我:你身上怎么总有我粉丝的味道?

那一夜,我在地板上坐了多久,不知道。

大脑是空白的,又像是塞满了乱麻。冰冷的触感从地板透过衣物,一点点爬上脊椎,最后冻结了整个思考能力。

延迟十天。

这个数字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我和檀健次第一次,在云南,毫无防护。后来在他公寓,也没有。

安全期?我混乱地回想,那时情绪太满,身体太烫,根本顾不上计算。就算计算了,我的周期也从来不算准。

何况是三十四岁,长期压力和不规律作息的身体。

“怀孕”这个词,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惊雷,在我空白的脑海里炸开,却没有声音,只有一波波扩散的、麻痹的恐慌。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平坦,柔软,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除了那一点隐约的、持续了好几天的、被误以为是肠胃不适的坠胀感。

真的……有了吗?

一个属于我和他的……生命?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喜悦,是灭顶的恐惧。

我们刚刚开始。像在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任何一阵意料之外的风,都可能让我们粉身碎骨。

这个孩子——如果真的有——就是这个“重量”,这阵“风”。

他会怎么想?

他刚刚对我说,要减少见面,要保护我,要等自己站稳脚跟。

他眼里的疲惫和决绝,那么清晰。

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可能有一个孩子?

不。

这个字像本能一样跳出来。

不能告诉他。

至少……不能是现在。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麻得没有知觉。走到浴室,打开最亮的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我撩起睡衣,仔细看自己的小腹,甚至轻轻按了按。

什么也看不出来。

也许……只是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

对,一定是这样。

我试图说服自己。可心里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你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上上次呢?你记得清楚吗?

我记不清。

混乱的工作,暗涌的情感,云南之行……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我需要确认。

立刻。

但现在已经是深夜。药店关门了。

我只能等。

等天亮,等一个可以偷偷溜出去买验孕棒、再偷偷溜回来的时机。

这一夜,几乎无眠。每次闭上眼,就是混乱的画面:云南的月光,他滚烫的胸膛,北京车库昏暗的光,他疲惫的眼神,还有……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婴儿影子。

凌晨四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早孕症状”。

嗜睡?我最近是睡不好。

恶心?有点,但更像焦虑引起的胃部不适。

乳房胀痛?好像……有一点?

尿频?没有。

症状似是而非。

这更折磨人。

天亮得格外慢。我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早上七点,我穿戴整齐,脸色差得用再多粉底也盖不住。李姐见到我时吓了一跳。

“文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云南回来累着了?不舒服就请假休息半天。”

“没事,李姐,可能有点着凉。”我勉强笑笑,“我吃过药了。”

一上午,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处理邮件,核对流程,参加例会。檀健次没有出现,听说在开一个重要的投资方视频会议。

这让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中午,我以买胃药为借口,独自离开公司,拐进了两条街外一家偏僻的药店。

心跳如擂鼓。低着头,快速走到柜台。

“麻烦……拿一个验孕棒。”声音小得像蚊子。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最普通的那种,一个装。

我扫码付钱,把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盒子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枚定时炸弹。

回到公司,躲进最角落、使用率最低的卫生间隔间。

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的心跳声和换气扇的低鸣。

拆开包装,看着那根白色塑料棒,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按照说明操作。

然后,等待。

三分钟。

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分钟。

我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看,不敢想。

时间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低头看去——

验孕棒窗口,赫然是两条线。

一深,一浅。

但清清楚楚,是两条。

阳性。

怀孕。

世界瞬间失声。

所有的声音——马桶的滴水声,换气扇的嗡鸣,远处隐约的谈话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碎裂的声音。

两条线。

像两道审判的符咒。

我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

真的有了。

我和檀健次的孩子。

在这个最不该来的时候。

怎么办?

告诉他?他刚刚说了要减少见面,要处理棘手的斗争。这个孩子,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吗?还是……会成为对手攻击他的最致命的武器?

不告诉他?我一个人……能怎么办?瞒得住吗?肚子会大起来,孕吐会来,产检……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

打掉?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让我浑身一冷。

打掉……这个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在泸沽湖月光下、在他滚烫的怀抱里,意外降临的生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我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哭。文慧,不能在这里哭。

我用力抹掉眼泪,撑着墙壁站起来。把那根宣判命运的塑料棒用纸巾层层包好,扔进垃圾桶最深处,再盖上厚厚的废纸。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无人色、眼神空洞的女人,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

冷静。必须冷静。

至少……现在不能让他知道。

我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遇到同事,笑着打招呼。我的嘴角扯动,回以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容。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没有消息。

他现在在干什么?在谈判桌上?在应对难缠的合作方?在为我们的“未来”搏杀?

而我这里,有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重磅秘密。

下午,李姐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过来。

“文慧,健次那边下午的会议临时取消了。他让你把云南拍摄的完整素材整理一份,连同你的粗剪版预告,发到他私人邮箱。他晚上要看。”

“好。”我接过文件,手指冰凉。

私人邮箱。这意味着,我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给他发邮件。一个……或许可以隐晦传递些什么的渠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我压下去。

不行。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沟通,都不安全。

我埋头整理素材,将几百个G的视频文件分类、标注、转码。机械性的工作能暂时麻痹神经。

直到下班,檀健次都没有出现在工作室。

我最后一个离开,关掉灯,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腕上的橙花手链冰凉,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他曾经停车等我的路口。

今晚,那里空荡荡的。

他不会再轻易来了。为了“保护”。

而我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他暂时不能知道、我也无法独自面对的……秘密。

手不自觉地又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好像能感知到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微小的,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

“对不起……”我对着窗外无声的黑暗,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对肚子里的生命说,还是对那个在别处奋战的他说,“对不起……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戴着面具生活。

工作一丝不苟,甚至比以往更拼命。我需要用忙碌和“正常”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檀健次果然如他所说,更加忙碌,也更加疏离。在公司,他出现的次数减少,即使出现,也是匆匆来去,眼神很少落在我身上,对话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

私下,那条“九点老地方”的短信,再没有出现过。

我们变成了最标准的上下级,甚至比之前更加冷淡。

只有偶尔在擦肩而过时,我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深极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那担忧是对工作,还是对我?我分不清,也不敢深想。

我开始偷偷查阅关于早期妊娠的知识,计算着时间。按最晚的可能算,也才四周左右。暂时不会有明显体态变化。

但孕早期的反应开始隐隐浮现。

清晨刷牙时,干呕变得频繁。闻到某些气味会突然反胃。嗜睡,精力不济,下午常常感到一阵阵头晕。

我借口肠胃炎未愈,在李姐面前掩饰过去。偷偷去便利店买苏打饼干和柠檬,放在抽屉里,难受时吃一点压一压。

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

周五晚上,加班到九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我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只吐出一些酸水。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不能再拖了。

我需要去医院。确定一下,也……了解一下情况。

周末,我独自去了一家远离公司和住处的私立妇产医院。挂号,检查,抽血,做B超。

等待结果的时间,像凌迟。

最终,医生拿着报告单,语气平静地告诉我:“确认妊娠,宫内早孕,约5周。孕酮和HCG数值正常。目前看胚胎发育良好。”

5周。

正好是云南回来前后。

拿着那张印着小小孕囊图像的B超单,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发育良好。

一个健康的,正在生长的生命。

医生还在说着注意事项,补充叶酸,定期产检。我机械地点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把那张单子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汗水把它浸得模糊。

孩子是真的。

下一步……该怎么办?

告诉他的念头,再次强烈地涌上来。他有权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可是,怎么告诉他?在哪里告诉他?用什么方式,才能确保绝对安全,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风险?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他公寓附近。

远远地看着那栋熟悉的大楼,心里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也许在家,也许不在。在忙着工作,在焦头烂额。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不能。

至少,不是现在。

我要想清楚。想清楚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后果,以及……我到底能不能承受。

深夜,我再次失眠。

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装着B超单和验孕棒包装盒的密封袋。还有那条橙花手链。

我把手链戴回手腕,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然后,把那个密封袋,藏进了衣柜最深处,一堆旧衣服的下面。

像藏起一个定时炸弹,也像藏起一个……不能见光的希望。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腹中这个悄然生长的秘密,和一片无声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

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上了膛的枪,抵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不知道扣动扳机的会是谁,更不知道,枪响之后,是毁灭,还是……渺茫的生机。

我只知道,从两条红线出现的那一刻起。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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