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雨后的阳光格外清冽,透过灰色窗帘的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痕。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体残留的酸痛和记忆深处的缠绵,都在提醒我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身旁的位置空着,枕头上有浅浅的凹陷,还残留着他身上雪松的气息。
心脏猛地一缩。
他……走了?
慌乱间,我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水声,然后是咖啡机低沉的嗡鸣。
还在。
我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凉意袭来,也让我看清了自己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某种无声的宣告,记录着昨夜的失控和亲密。
脸瞬间烧起来。我拉高被子,把自己裹紧。
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
檀健次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看到我醒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落在被我紧紧攥着的被子上,然后又移到我脸上。
“醒了?”他走进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你的。”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和昨夜那个在我耳边喘息、说着情话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温热,凉了半截。
“谢谢。”我小声说,没去碰那杯咖啡。
他在床沿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
“身体还好吗?”他问,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业,很……克制。
“……还好。”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那就好。”他点点头,停顿了几秒,“昨晚我们说好的,还记得吗?”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公众场合,我们是老板和员工。”他重申,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工作条款,“私下,我会注意。”
“我会注意”……不是“我们会”,是“我会”。
一种微妙的、被划清界限的感觉,像细小的冰针,扎在心上。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身体微微前倾,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了回去。
“文慧,”他声音低了些,“我不是……”
“我明白。”我打断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是对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看着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十点有个会,我们得去公司。”他站起身,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你……能起来吗?需要的话,可以请半天假。”
“不用。”我掀开被子,忍着身体的酸痛,想去拿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
刚迈出一步,腿软得差点摔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我的皮肤传来熟悉的温度。我身体一僵。
他也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手,退后一步。
“小心。”他说,声音有点紧。
“……谢谢。”
我弯腰捡起衣服,胡乱套上。毛衣是高领的,恰好能遮住颈间的痕迹。只是走动间,某些部位的酸痛依然明显。
他在旁边看着,没再伸手帮忙,也没再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凝滞。
昨夜那些炽热的亲吻、紧密的相拥、近乎融为一体的亲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我先下去。”他终于开口,“司机二十分钟后到楼下。你……收拾好下来。”
“好。”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卧室,看着床头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看着地板上属于他的拖鞋印。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我淹没。
昨晚的一切,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成年男女,在特定氛围下的一时冲动?
我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嘴唇微微红肿,脖颈间,即使有高领遮掩,锁骨上方还是露出了一小片暧昧的红痕。
是真的。
身体的证据,比任何言语都真实。
可是为什么,天亮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冷静,文慧。
他说得对。我们必须这样。这是为了保护彼此,为了保护这份刚刚萌芽、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感情。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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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我坐上了回公司的车。
檀健次坐在驾驶座,我坐在副驾。这是他自己开车,没有司机。
车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但空气依然紧绷。
“早餐。”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三明治和热牛奶。
“谢谢。”
我们之间,只剩下礼貌而疏离的“谢谢”。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是忙碌的城市,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的会,是关于下个月粉丝见面会的最终方案。”他目视前方,开口谈工作,“你的那份流程策划,有几个地方需要微调,李姐会跟你对接。”
“好的。”
“另外,新专辑主打歌的MV拍摄,定了外景地。下周你要跟组去云南三天,提前准备一下。”
“嗯。”
一问一答,纯粹的工作交流。
红灯。
车子停下。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我余光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也不轻松。
“檀老师。”我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看我:“嗯?”
“昨晚……”我深吸一口气,“你后悔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蠢了。像在乞讨一个承诺。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启动。
漫长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声开口:
“不后悔。”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压力很大。怕保护不好你,怕……伤到你。”
我的心,因为前半句刚提起来,又因为后半句沉下去。
“我没那么脆弱。”我说。
“我知道。”他苦笑一下,“但我比你更清楚,这个圈子的显微镜有多可怕。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被放大成毁灭性的攻击。而我,”他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承受不起失去你。”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攥住了我的心。
酸涩,但带着一丝暖意。
“所以,”他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们必须更小心。在外面,我可能会……比较冷淡。你……别往心里去。”
原来是这样。
不是疏远,是保护。
心里那块冰,好像融化了一点。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我会配合。”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心疼。
“委屈你了。”他说。
“不委屈。”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至少……我知道为什么。”
至少,不是他一夜之间就变了。
至少,他的冷淡,是有原因的。
至少,他还在为我们的未来考虑。
车子在公司附近的路口停下。
“我先上去。”他说,“你等十分钟,再从另一个电梯走。”
“……好。”
他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快速倾身过来,在我唇上落下一个短暂而用力的吻。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但唇上残留的温热和柔软,无比真实。
“晚上,”他在我耳边低语,气息灼热,“等我电话。”
说完,他迅速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大楼。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嘴唇。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填回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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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两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日光下扮演着标准的上下级关系。
工作室里,他依然是那个要求严格、气场强大的老板檀健次。我是那个认真努力、但似乎总有点战战兢兢的新人员工文慧。
他不再特意给我续咖啡。
不再在开会时用眼神示意我坐近。
路过我工位时,脚步也不会停留。
甚至,有一次我递文件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说了句“下次注意”。
那一下皱眉,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周围的同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私下里开始有小声议论。
“健次最近对文慧好像特别严格?”
“是啊,上次那个方案,一点小问题都被打回来重做了三次。”
“会不会是文慧工作能力不行?”
“不像啊,她做的其他事都挺好的……”
我听着这些议论,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更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他说得对。他越是对我“严格”,越能撇清嫌疑。
只是,每次听到他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看到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欲望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疏离和审视,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私下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联络。
他没有再发过微信。没有电话。没有私下见面。
那个“晚上等我电话”的承诺,好像也被遗忘了。
我每天回到租住的小公寓,看着安静的手机,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暖起来的温度,又一点点凉下去。
他……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觉得,地下情太麻烦,压力太大,所以想……悄无声息地结束?
这个念头像毒蛇,在夜深人静时钻出来,啃噬我的神经。
直到周五晚上。
加班到九点,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进电梯时,身心俱疲。
电梯下行到地下车库,门开。
角落里,那辆熟悉的黑色SUV亮着双闪。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檀健次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脸。他只露出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地库里,亮得惊人。
他朝我微微偏了偏头。
示意我上车。
心脏猛地一跳。
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才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门刚关上,他就俯身过来,一把扯下口罩,吻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和白天那个蜻蜓点水的不同。
急切,滚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暴烈的渴望。
他的手捧住我的脸,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舌尖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我被吻得喘不过气,只能被动地承受。
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耗尽,他才喘息着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想死我了。”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的委屈和不安,瞬间化成了酸涩的心疼。
“我也想你。”我小声说,手指轻轻摸了摸他憔悴的脸颊。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五天,”他声音沙哑,“像过了五年。每次看到你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样子,每次对你冷言冷语,我都……”他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我靠过去,抱住他的腰,“我都知道。”
他身体一僵,然后用力回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五天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我们在昏暗的车库里,静静地拥抱。
像两个在冰原上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取暖。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语,“让你难过了。”
“没关系。”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你也不好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我,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宵夜。”他说,“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纸袋里是我喜欢的那家粤菜馆的虾饺和粥,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
“李姐说你晚上只吃了个面包。”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责备和心疼,“以后不准这样。身体要紧。”
他连这个都留意到了。
心里那点凉意,彻底被暖流取代。
“快吃。”他把粥打开,勺子递给我,“我看着你吃。”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粥,他在旁边看着,眼神专注而温柔,和白天判若两人。
“下周去云南,”他忽然说,“我也去。”
我愣了一下:“MV拍摄,你不是只去最后一天吗?”
“行程改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提前进组,看外景。”
我没再问。但心里知道,他是因为我要去,才改的行程。
“到了那边,”他压低声音,“我们会有机会……独处。”
他话里的暗示,让我耳根一热。
“嗯。”我低下头,轻声应道。
“文慧,”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摩挲,“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一些事,等这次新专辑稳定下来……我会想办法,让我们不用这么……”
他停住了,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等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多久都等。”
他眼神震动,低头,吻了吻我的手背。
“我的文慧。”他低声叹息,“怎么这么好。”
吃完宵夜,他又抱了我一会儿,才送我回家。
在离小区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他停了车。
“就送到这里。”他说,“小心点。”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
“文慧。”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绒布盒子。
“回去再打开。”他说,眼神温柔,“晚安。”
我攥紧盒子,下了车。
看着他车子驶远,我才慢慢走回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