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糖。
甜,却噎得人呼吸困难。
“我不是因为‘正常’,才那么做呢?”
整整三天,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工作间隙,吃饭时,甚至夜里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他当时的眼神,还有他手掌隔着毛衣传来的温度——所有细节都被反复咀嚼,又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
不是正常,那是什么?
是特别?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的东西?
我不敢问。
他也没有再提。
工作照常进行。新专辑宣传期临近,工作室的气氛像上紧的发条。我埋在各种方案、文案和行程表里,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胡思乱想的缝隙。
但有些东西,填不满。
比如,他总会在我杯子空的时候,自然地拿过去续上。美式,不加糖,他知道。
比如,开会时如果座位隔得远,他会用眼神示意我坐近些。
比如,偶尔路过我工位,他会停下,手指轻轻敲两下桌面,说一句“别太累”。
都是很小的细节。
小到可以解释为体恤下属。
可在我这里,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染上暧昧不明的色彩。
周五下午,暴雨预警。
黑云压城,天色暗得像傍晚。办公室里提前开了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我正在赶一篇媒体通稿,关于新专辑概念的深度解读。写到一半,卡住了。总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太官方,不够……打动人。
“写不出来?”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
檀健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微微弯腰,看着我的屏幕。距离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刚换过的、更清淡的雪松尾调,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的雨前气息。
“有点……找不到角度。”我小声说。
他直起身,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
“收拾东西。”他说。
“啊?”
“去我那儿写。”他说得很自然,“工作室太吵。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一些之前的采访手记,可能对你有用。”
心跳又开始不规律。
“现、现在?”
“嗯。雨快来了,趁还没下,赶紧走。”他看了眼手表,“我去拿东西,五分钟后地下车库见。”
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我坐在工位上,愣了几秒,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笔记本、资料。脑子里一团乱麻。
去他那儿。
私人空间。
只有我们两个人。
还下着雨。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像极了某些电影里……会发生什么的情节。
脸开始发烫。
我用力摇头,把那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工作,只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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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到地下车库。
檀健次已经等在车旁。他今天开了自己的车,一辆低调的黑色SUV。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他惯用的车载香氛——海洋调,混着一点点琥珀的暖。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低鸣,驶出车库的瞬间,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
噼里啪啦,越来越密。很快,雨刷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扫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我偷偷看他。
他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车窗外的水光映照下,明暗交错。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腕骨突出,筋络分明。
“看什么?”他突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前方。
又被抓包了。
“没、没什么。”我慌忙移开视线,“雨好大。”
“嗯。”他应了一声,“这种天气,适合写东西。”
“为什么?”
“安静。世界被雨声包裹,好像只剩下一个安全的壳。”他淡淡地说,“灵感容易跑出来。”
他说“安全的壳”。
我心里动了动。
车子驶入他公寓的地下车库。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潮湿的雨汽和他身上的气息交织。
再次踏入这个空间,感觉却和上次不同。
也许是天气,也许是心境。
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晕染开。窗外是白茫茫的雨幕,将城市隔绝在外。
“随便坐。”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我去拿手记。”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他很快回来,递给我一个厚厚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这是过去两年,我自己记录的一些采访时的即兴想法,还有一些……没对媒体说的心里话。”他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你可以参考一下,感受一下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而不是团队包装过的说辞。”
我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
“这……给我看,合适吗?”这里面,可能是他最私密的想法。
“给你看,合适。”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得很肯定。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他的,比在文件上签名的字更潦草,更随意。记录着某次专访前,他对“偶像”这个词的抵触;某次颁奖礼后,对于“被定义”的疲惫;还有深夜写歌时,捕捉到的那些零碎的、关于孤独和渴望的意象。
真实得近乎赤裸。
我一页页翻看,忘了时间。
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壁灯的光暖暖地笼罩着这一角。
我看到了一个更完整、更复杂、也更脆弱的檀健次。不仅仅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明星,也是一个会迷茫、会挣扎、会渴望被理解却害怕被看透的普通人。
“看到这里了?”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俯身看着笔记本上的某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一段旋律片段,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
“梦见有人坐在我钢琴前,背影很瘦,卷发。弹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醒来只记得几个音符,和心里很满的感觉。”
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还没入职。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
“这是……”我的声音发紧。
“一个梦。”他直起身,走到那架黑色钢琴前,打开琴盖。
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了几个音符。
叮叮咚咚。
正是笔记本上记录的那几个音。
“醒来后,怎么也续不上后面的旋律。”他背对着我,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游走,“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放下笔记本,慢慢走过去。
站在钢琴边,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影。
“可能……”我轻声说,“梦里的曲子,本来就不完整。”
他转头看我。
“或者,”他眼神很深,“是因为弹曲子的人,不在。”
空气凝滞了。
雨声哗啦,像在为这一刻伴奏。
我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檀老师……”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移开视线,手指用力按下几个和弦。激烈,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那支护手霜,”他突然换了话题,手下琴音未停,“你真的不用再涂了。”
“为什么?”
琴声停下。
他转过头,目光像有实质,锁住我。
“因为,”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跳上,“我想闻到的,是你自己的味道。不是任何香水,任何护肤品。就是你。”
他站起身,面对我。
距离瞬间拉近。
我能看到他瞳孔里我的倒影,微微颤抖。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闻到了。”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一种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混合着一点点……说不清的甜。很干净,让人想靠近。”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那不是柑橘和阳光。
那是……我自己的味道?
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可是……”我声音发颤,“你后来送了柑橘和阳光的护手霜给我。”
“因为我想确认。”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我们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确认你是不是……也会喜欢我喜欢的味道。”
“你喜欢的……味道?”
“嗯。”他点头,眼神不曾离开我的脸,“我喜欢阳光。喜欢柑橘类干净又明亮的气息。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勇气。
“就像第一次看到你。金色头发,圆圆的眼睛,站在会议室里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来,悬在空中,离我的脸颊只有几厘米。
“很明亮。”他说,“又让人想保护。”
我的眼眶骤然发热。
视线开始模糊。
“檀老师,”我哽咽着,“你这样……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你对我的好,是老板对员工,还是……”后面的话,我说不出口。
他悬着的手,终于落下。
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我的眼角。
拭去那一点湿意。
“那就不要分。”他低声说,指腹的温度烙印在皮肤上,“文慧,我没有把你只当成员工。从一开始,就没有。”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心跳声,和他手指的温度。
“可你是檀健次。”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你有那么多粉丝,有那么多人爱你。我只是……”
“你只是文慧。”他打断我,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脸颊,“那个做了玩偶、刻了字、写了很戳心的歌词、闻起来像阳光的文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呼吸交缠。
“我找那个味道,找了好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直到你出现。”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
“所以那天在电台……你才那么说?”
“嗯。”
“所以扶我……也不是因为正常?”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情感。
是挣扎,是渴望,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是因为,”他慢慢地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想别人碰到你。不想你离我太远。不想……再假装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我睁大眼睛。
所有猜测,所有不确定,所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他的话彻底击碎。
“可这样……很危险。”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对你,对我,都是。”
“我知道。”他苦笑,“我知道这有多自私,多不负责任。我是个公众人物,我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而你……你会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和非议。”
他顿了顿,手指穿过我脑后的卷发,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所以,我给你选择。”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炽热而坦诚,“如果你说‘不’,我们现在就停止。我会退回安全的位置,只做你的老板。今晚的话,你可以当作没听过。”
“那如果……”我哽咽着问,“我说‘是’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扣在我脑后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你说‘是’,”他声音低哑,像在克制什么,“那我们就一起面对。秘密地,小心地,但认真地。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
他看着我,等待。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急切的心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他舞台上的光芒,他疲惫时的侧脸,他看我时的眼神,他指尖的温度,他笔记本里那些孤独的字句。
还有那个玩偶。他说“值得珍惜”。
还有他送的护手霜。他说“像你”。
还有他刚才的话——“我找那个味道,找了好久。”
十年暗恋。
无数次仰望。
那些小心翼翼收藏的欢喜和心酸。
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冲破所有理智的洪流。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檀健次。”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身体一震。
“我……”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勇气,“我从来没有,把你只当成老板。”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被点燃的星火。
“从十几年前,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就没有。”
话音刚落。
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要把我嵌进身体里。
我的脸埋在他胸前,呼吸间全是他清冽又滚烫的气息。心跳隔着布料,撞击着我的耳膜,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文慧……”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的文慧。”
他在我发顶落下一个吻。
很轻,却滚烫。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再次抵住我的。
鼻尖相触。
呼吸交融。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
我顺从地闭上。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雨声。心跳。他手臂的力量。他胸膛的温度。
还有他慢慢靠近的、带着微微颤抖的……
唇。
在即将碰触的瞬间,他停住了。
“最后一次确认,”他气息不稳,“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踮起脚尖,主动迎了上去。
双唇相触的瞬间——
窗外的暴雨声,仿佛瞬间远去。
世界,只剩下唇瓣上柔软而滚烫的触感,和他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一声喟叹。
这个吻很轻,很小心。
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但唇齿间传递的温度和颤抖,却真实得让人心尖发疼。
他的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吻渐渐加深,从试探到确认,从温柔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我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脑后的短发。
原来,他的头发这么软。
原来,接吻的时候,真的会腿软。
原来,梦了十几年的人,嘴唇的温度,是这么滚烫,这么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退开。
额头相抵,呼吸粗重。
我的嘴唇发麻,脸烫得要烧起来。
他看着我红肿的唇,眼神暗沉,又低头,轻轻啄了一下。
“疼吗?”他哑声问。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笑了。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带着孩子气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笑。
“我好像,”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我抱着他,感受他身体的颤抖。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
淅淅沥沥,温柔地敲打着窗户。
像在为我们刚刚开始的、危险又甜蜜的秘密,奏响第一支序曲。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悬崖边的舞蹈,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下面是深渊,还是星空?
我不知道。
但牵着我手的人,是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