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药膏成了新的秘密。
每天早晚,我对着镜子涂抹那片渐渐由青转紫的淤痕。药草的苦香混合着柑橘护手霜的甜,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氤氲成一种奇异的味道——疼痛与呵护,提醒与抚慰。
周一上班,我特意穿了件高领的米色毛衣,确保淤痕完全遮住。
走进工作室时,心跳不自觉加速。他会问吗?会提起吗?
檀健次正在茶水间煮咖啡。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目光相遇。
短短一秒,却好像被无限拉长。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然后很自然地向下,扫过我包裹严实的脖颈和肩膀,又回到我眼睛。
“早。”他说,声音很平静。
“……早。”
“后背还疼吗?”
他问了。
在清晨的晨光里,在咖啡机嗡嗡的声响中,就这样直白地问了。
“好多了。”我攥紧背包带,“谢谢你的药膏。”
“有效就好。”他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那个橙花杯子,“还是美式?”
“嗯。”
他熟练地操作着机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支简单的黑色腕表。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张力,像蛛网,看不见,但真实存在。
“今天要录一个电台访谈。”他把咖啡递给我,拉花又是一颗心,“你跟我一起去。不是直播,是预录。重点记录主持人的问题方向和我的回答角度,后续宣传要用。”
“好。”
“十点出发。”他顿了顿,“访谈在城西,路上大概一小时。你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浅的、克制的温柔。
“你昨晚没睡好。”他补充道,语气很肯定。
他怎么知道?
“黑眼圈。”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很重。”
我下意识想摸眼睛,又停住。
“……有点失眠。”
“因为背疼?”
“不是……”我低下头,“就是……没睡好。”
他沉默了。
咖啡机发出“嘀”的一声,提示咖啡煮好了。
“去准备吧。”他说,拿起自己的杯子,“十点,楼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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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整,我背着笔记本下楼。
黑色保姆车已经等在门口。这一次,檀健次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留出了空位。
我犹豫了一下。
以前我都坐副驾,或者和他隔着一个座位。
“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路上要核对访谈大纲。”
理由很充分。
我深吸一口气,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板升起。熟悉的私密空间,熟悉的雪松气息,只是今天,距离更近了。近到我的手臂,稍微一动,就会碰到他的。
车开动。
他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访谈大纲。
“主持人可能会问的几个方向。”他把屏幕转向我,“你看,这里,关于新专辑创作灵感的部分,我准备这样答……”
他讲解得很详细。声音低沉平稳,逻辑清晰。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记录,但余光里全是他——翻页时微微弯曲的指节,说话时轻轻滚动的喉结,还有身上那股干净的、清冽的气息。
“这里,”他忽然停下,手指点了点屏幕,“关于‘转型’的问题,你怎么看?”
我回过神。
屏幕上,主持人预设的问题是:“很多人说你是偶像转型实力派的成功案例,你自己怎么看这个标签?”
我想了想。
“我觉得……‘转型’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我小心地说,“好像默认‘偶像’和‘实力’是对立的。但你其实……一直都有实力。只是不同阶段,被看到的部分不同。”
檀健次转头看我。
眼神很深。
“继续。”
“所以,与其说是转型,不如说是……被允许展示更多面。”我越说越顺,“就像一栋建筑,以前大家只看到它光鲜的外立面。现在,有人愿意走进去,看到它的结构,它的材质,它怎么在风雨里站稳。”
说完,我有些不安。
是不是说得太……文艺了?太个人化了?
他很久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文慧。”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总是……”他斟酌着词句,“总能说出我自己心里模糊感觉到,但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只是乱说的……”
“不是乱说。”他摇头,把平板收起来,“就按这个思路。如果主持人问,我就这么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偷偷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放松,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褶皱,像是习惯性蹙眉留下的痕迹。
我想伸手,抚平那道褶皱。
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
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驰的街景。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瞬间暗下来,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我在镜子里看到他。
他也睁开了眼睛。
目光,在昏暗的隧道里,在车窗的反射中,相遇了。
他没有移开。
我也没有。
就这样,在黑暗与光影交错的隧道里,在无人知晓的镜像中,沉默地对视。
直到隧道出口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他先移开了视线。
“快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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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大楼很旧,走廊里飘着咖啡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访谈室不大,堆满各种设备。主持人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
预录开始。
大部分问题都在大纲里,檀健次回答得流畅自然。我在角落的监听耳机里听着他的声音,笔尖快速记录。
忽然,主持人问了一个计划外的问题。
“健次,听说你最近在尝试自己写歌?甚至参与了编曲?”
檀健次停顿了一秒。
“嗯,在学习。”
“是什么促使你做这种尝试?毕竟,你已经有很成熟的合作团队。”
这个问题,大纲里没有。
我屏住呼吸,看向玻璃那头的檀健次。
他坐在高脚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因为……”他缓缓开口,“有些情绪,有些想说的话,只有自己才知道该怎么表达。旋律和歌词……就像密码。只有自己写的密码,才能最准确地锁住那个瞬间的感受。”
主持人点点头:“比如新专辑里那首《底色》?”
“对。”
“那首歌的英文词部分,我注意到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流行歌词写法,更像……诗?”
檀健次的目光,忽然转向玻璃这边。
隔着双层玻璃,隔着设备的阻隔,他的视线精准地找到了我。
“那几句词,”他对着话筒说,眼睛却看着我,“是一个……很懂这首歌的人写的。”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耳机里,他的声音继续:
“她写的是:‘Armor rusts in the rain, Yet the tender spot remains. Afraid of the light, But starving for the flame.’”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声音通过电流,通过耳机,直接撞进我的耳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我觉得,”他说,终于移开目光,看向主持人,“她抓住了这首歌最核心的东西——那种矛盾的、又怕又渴望的状态。这是专业填词人有时候会忽略的,因为他们太追求‘正确’,而忘了‘真实’。”
访谈在继续。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说,“很懂这首歌的人”。
他说,“她”。
他说,“真实”。
录制结束。
檀健次从录音室走出来,和主持人握手道谢。
我低着头整理笔记,不敢看他。
脚步声靠近。
“走吧。”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慌乱地抱起东西跟上。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密闭的空间,镜子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影子。
“刚才……”我小声开口。
“嗯?”
“谢谢你……提到那段词。”
“只是事实。”他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你写得确实好。”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外面是电台大厅。有几个年轻女孩等在那里,看到檀健次出来,瞬间激动地围上来。
“健次!可以签名吗?”
“新专辑加油!”
“我们永远支持你!”
檀健次停下脚步,接过笔,温和地签名、合影。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在人群中心,微笑着,耐心地,满足每一个要求。
这才是他的世界。
光芒,人群,爱戴。
而我,只是那个站在阴影里,抱着笔记本的普通工作人员。
心里的那点悸动,突然被现实的冷水浇醒。
我低下头,后退了一步。
“文慧。”
他突然叫我。
我抬头。
他已经签完名,朝我走过来。
那几个粉丝的目光,也跟着投向我。好奇的,探究的。
“走吧。”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我的后背。
就在那片淤痕的位置。
隔着厚厚的毛衣,他的掌心温度依然清晰。
我浑身一僵。
“车在外面。”他说,手没有立刻拿开,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带着我穿过人群,走向门口。
那几个粉丝还在看我们。
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背上。
直到坐上车,隔板升起,他的手才移开。
我靠在座椅上,后背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刚才……”我声音发干,“那些粉丝……”
“怎么了?”他侧头看我。
“她们……会不会误会?”
“误会什么?”
我语塞。
误会我们的关系。误会为什么他要特意叫我,为什么要扶着我。
檀健次沉默了几秒。
“文慧。”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很认真,“你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看。”
“……可是,这对你不好。你是艺人……”
“艺人也是人。”他打断我,“也需要有正常的人际交往。扶一下同事,是很正常的事。”
他说得对。
很正常。
是我,心思不正,才会觉得不正常。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想多了。”
他没再说话。
车开了一段,等红灯时,他突然开口: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我不是因为‘正常’,才那么做呢?”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眼神很深,很深。像藏着整个夜晚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檀老师……”
绿灯亮了。
车继续行驶。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算了。”他低声说,“当我没说。”
可那句话,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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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格外漫长。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寂静。像拉满的弓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震颤的鸣响。
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沉默时侧脸的线条,他偶尔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
每一寸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下。
我解开安全带。
“文慧。”他叫住我。
“嗯?”
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下午把访谈记录整理好,发我邮箱。”
“……好。”
我下车,看着他乘坐的车子驶离。
站在原地,很久。
那句“我不是因为‘正常’,才那么做呢?”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正常,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特别吗?
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抱紧自己,慢慢走进大楼。
电梯镜子里,我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缺氧的鱼。
文慧,冷静。
深呼吸。
可心跳,就是不听话。
一下,一下,重重地撞着胸腔。
像在呼应着某个秘密的频率。
某个只有我和他,才能听见的——
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