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失眠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句话反复灼烧视网膜:“你原来的味道就很好。”
什么意思?
是说不用刻意涂抹他送的护手霜?还是说……他其实记得我最原始的气息?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暖黄的镜前灯,仔细审视镜子里的自己。金棕色的卷发睡得乱糟糟,葡萄眼底下有淡淡的阴影,娃娃脸上写满迷茫。
我凑近镜子,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手腕。
只有沐浴露残留的淡淡奶香,和皮肤本身极淡的温度。这就是他说的“原来的味道”?
那他最初闻到的“阳光晒过的被子和柑橘”,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他自己的想象?
这个念头让我心脏一紧。如果是想象,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组合?为什么偏偏送我这个味道的护手霜?
像个无解的谜。
我把脸埋进冷水里。
清醒一点,文慧。他是檀健次。你是文慧。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老板和员工的身份,还有一整个星河那么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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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我故意提前半小时到。想在他来之前调整好状态,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工位上却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
我迟疑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陶瓷杯。杯身圆润,手感温润。杯壁上手绘着一枝很简单的橙花,旁边用浅金色写着:“Good Morning”。
翻到底部,一个小小的标签:“Studio Use Only”。
工作室专用。
是他放的。
我捧着杯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釉面。橙花……柑橘花的变种。
又是柑橘。
这个人,到底在织一张什么样的网?
“喜欢吗?”
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惊得差点把杯子摔了,慌忙转身。
檀健次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手插在裤袋里。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檀老师早……”我握着杯子,像握着什么烫手山芋,“这个……”
“工作室的福利。”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拿过杯子,“每个新人都有。不过,”他顿了顿,“图案是我挑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是橙花?”我听到自己问。
檀健次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细碎的光。
“因为和你有关的东西,好像都该带点柑橘类的气息。”他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我桌上,“喝咖啡还是茶?我帮你冲。”
“不、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已经转身走向茶水间,“美式,对吗?”
他怎么知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他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一杯放在我桌上,一杯自己拿着。
“今天要拍一个短视频,记录新专辑准备的花絮。”他站在我工位旁,抿了一口咖啡,“你跟着。重点是捕捉真实的、未经修饰的瞬间。文案需要那些细节。”
“好。”
“下午三点,棚里见。”他点点头,走了。
我低头看那杯咖啡。拉花很漂亮,是一颗小小的爱心。
心形的拉花。
是巧合吧。肯定是咖啡师的习惯。
我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苦中带一点果酸,是我喜欢的豆子。
他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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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拍摄在公司的练习室进行。
檀健次要拍一组练舞的镜头,作为专辑制作记录的素材。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热身了。黑色运动裤,灰色紧身T恤,头发用发带箍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
音乐响起,是主打歌的节奏版。
他瞬间进入状态。
抬手,转身,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肌肉线条在布料下绷紧又舒展。汗水很快浸湿了T恤的背部,勾勒出脊柱凹陷的曲线和肩胛骨的形状。
我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他。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音乐,他的呼吸声,和快门轻微的“咔嚓”声。
我看过他无数舞台。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毫无保留的、全力以赴的他。不是表演给观众看,是跳给自己,跳给音乐,跳给某种燃烧的内核。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紧。汗珠从鬓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滚过滚动的喉结,消失在领口。
我的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被纯粹力量震撼的悸动。
一组动作结束,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放下相机。
他抬头,目光穿过湿漉漉的刘海,精准地找到我。
“拍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因为喘息有点哑。
“很……很好。”
“我看看。”
我走过去,把相机递给他。
他低头翻看照片。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蒸腾出的热气,混合着汗水、洗发水和……他本身那种清冽的雪松气息。很浓烈,扑面而来。
他看得很认真,一张一张翻过去。
“这张,”他指着其中一张,“眼神太凶了。”
是他在一个旋转后定格的瞬间,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觉得很好。”我脱口而出,“很有力量感。”
檀健次转头看我。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到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是吗?”他笑了一下,“你喜欢这种?”
“……嗯。”我声音变小了,“很真实。”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相机还给我。
“那就留着。”他说,“继续。”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跳得更放开。动作幅度更大,力道更狠。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甩出去,又像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追着他的身影,不停地按快门。
忽然,在一个高难度的腾空转身后,他落地时脚滑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一旁倒去。
“小心!”我扔下相机,本能地冲过去。
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但他倒下的速度太快了。我的手臂只来得及垫了一下,整个人被他下坠的重量带着,一起摔倒在地。
“咚”的一声闷响。
我的后背撞上地板,疼得抽气。而他……几乎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时间静止了。
世界只剩下几个无比清晰的感知:
他滚烫的、汗湿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
他沉重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撞击着我的。
他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又热又痒。
还有,铺天盖地的,他的气息。汗水,雪松,男性荷尔蒙,混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将我牢牢包裹。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檀健次也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猛地撑起身体。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紧绷,眼神慌乱地扫视我,“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他的手臂还撑在我耳侧,我们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清他鼻尖细密的汗珠,看清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下唇。
“我……我没事。”我的声音发飘,“你呢?脚有没有扭到?”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从我身上起来,然后伸手拉我。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掌心因为练舞有薄茧,很热,很用力。
我被他拉起来,腿还有点软。
练习室里的其他人这时才围过来。
“健次!没事吧?”
“文慧怎么样?”
“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檀健次摆摆手,但目光一直没离开我,“真的没事?背有没有撞伤?”
他伸手,似乎想检查我的后背,但在碰到我之前停住了,手指蜷了蜷,收了回去。
“真的没事。”我重复,脸烫得能煎鸡蛋。
“去休息室,我看看。”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关上门,转身看我。
“转过去。”他说。
“啊?”
“我看看你的背。”他皱眉,“刚才那一下声音很大。”
“不用了,真的……”
“文慧。”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沉下来,“转过去。”
我咬了咬唇,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空气很安静。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隔着衣服,那目光却好像有温度,一寸一寸地逡巡。
“撩起来一点。”他说。
我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犹豫了几秒,我慢慢把T恤的下摆往上撩了一小截,露出后腰上方一小片皮肤。
他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上我的脊椎骨。
我浑身一颤。
“这里疼吗?”他的指尖按了按。
“……不疼。”
指尖往上移了一寸。“这里呢?”
“有点……酸。”
“青了。”他说,声音很低,“明天可能会瘀血。”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就那样轻轻贴在我的皮肤上。温度从接触点扩散开,像滴入水面的墨,一圈一圈漾开。
“檀老师……”我声音发颤。
“嗯?”
“我……我真的没事。”
他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立刻放下衣摆,转过身。
他站在我面前,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懊恼,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翻涌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是我没注意。”
“是我自己冲过去的……”
“下次别这样了。”他打断我,“我摔一下没事。你别受伤。”
他说得很认真。
我心里某个角落,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嗯。”我低下头。
“今天先到这里。”他拉开休息室的门,“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我工作还没……”
“明天再做。”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回去休息。这是工作安排。”
我只能服从。
司机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后背被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可更清晰的,是皮肤上残留的触感——他指尖的微凉,他呼吸的灼热,他胸膛的重量。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下次别这样了。我摔一下没事。你别受伤。”
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涟漪,一圈一圈,荡得又远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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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个同城快递。
打开,是一瓶进口的活血化瘀膏。还有一张便签,打印的字迹:
每日三次,轻轻按摩。
—— J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记得。
他关心。
他甚至……不让别人送,要用同城快递这种私密的方式。
可是为什么?
一个老板,需要对员工做到这种程度吗?
我想起李姐的话:“他破例让你第二天就上班。”
想起他办公室那个玩偶。
想起他说“你原来的味道就很好”。
想起今天在练习室,他压在我身上时,那一瞬间僵住的身体,和慌乱的眼神。
一个荒唐的、不可能的猜想,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难道……
不,不可能。
我猛地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他是檀健次。是站在云端的人。而我,只是地上仰望的千万人之一。
就算离得近了一些,也改变不了云泥之别。
可是……
心脏深处,那个小小的、不听话的声音又在说:
如果真的是云泥之别,为什么他的目光总在你身上停留?
为什么他记得你那么多细节?
为什么他给你的,都是“特别”?
我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撩起衣服,侧身看向后背。
腰际上方,果然有一片淡淡的青色淤痕。他指尖碰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微微发烫。
我打开那瓶药膏,是淡淡的草药味。
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淤青上。
药膏微凉,但很快就开始发热。我慢慢按摩,脑子里却全是他今天的眼神,他指尖的温度,他压在身上的重量。
脸又开始发烫。
我停下动作,看着镜子里满面潮红的自己。
文慧,你完了。
你不仅仅是在仰望那颗星星。
你开始……奢望触碰他。
甚至,开始隐隐期待,他也许……也在看向你。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像在悬崖边跳舞,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可我却停不下来。
药膏的热度从皮肤渗进去,一路烧到心里。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今天的摔倒。
看似意外。
可在我冲过去接住他的那个瞬间,在我伸出手的那个决定里——
我已经,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