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与距离
那支护手霜，渐渐成了一个秘密的象征。
每日出门前，我都会细致地将它涂抹在手上。一开始，柑橘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接着是温暖如阳光般的基调，最终沉淀出一丝雪松的凉意——这味道和他身上的后调很相似。我仿佛能看见，这味道是如何慢慢渗入我的皮肤，与我自身的气息相融合，随后在空气中飘散。
他会察觉到吗？
这个念头如同不请自来的客人，固执地盘踞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自摄影棚那天起，我们工作上的交集显著增多。宣传策划的工作范围广泛，从媒体对接、文案撰写到活动跟场。只要是和“檀健次”直接相关的部分，李姐都会有意无意地交给我。
“健次说你文字感觉不错，新专辑的推广长文案，你试着写写。”
“下周的杂志专访，你跟着去，记录重点。”
“粉丝见面会的流程，你再和健次团队对一遍细节。”
每次接到这样的任务，我心里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能够接近他，惶恐的是怕靠得太近，暴露了心底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周三下午，进行新专辑筹备会，讨论主打歌的视觉概念。
会议室里嘈杂不堪。导演、摄影师、美术指导各持己见。有的主张赛博朋克风，有的坚持极简主义，还有的提议复古胶片感。
檀健次一直沉默不语，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我坐在长桌末端，低头记录，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争论陷入僵局。
“健次，你的想法呢？”李姐询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檀健次沉寂了几秒，忽然看向我：“文慧，你觉得呢？”
我一愣。
“我？”
“嗯。”他点头，“从宣传角度看，哪种视觉最有记忆点，最能传递这首歌的情绪？”
我心脏狂跳，手心冒汗。
那首歌我听了几十遍，小样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单曲循环到凌晨。歌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撕裂后的自我疗愈，是看透现实后的温柔坚守。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觉得……都不是。”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哦？”檀健次身体微微向前倾。
“这首歌不是外在的酷，或者简单的美。”我努力组织着语言，“它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对着镜子，缓缓擦去脸上的灰尘与伪装，显露出本来的样子。这是向内的。”
我看着檀健次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视觉上，不需要太过复杂的布景或者特效。也许……只需要一面镜子，一盏灯，一个真实的、有瑕疵的、但眼神纯净的人。”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脸一下子红得像火烧一样。瑕疵？我说偶像有瑕疵？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完了。说错话了。
我死死盯着笔记本，不敢抬头。
“瑕疵……”檀健次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很轻柔。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低低的，很真挚的笑声。
“好。”他说，“就按照这个方向。镜子，灯，真实。”
我猛地抬起了头。
他正注视着我，眼神里充满赞赏，还有一些我无法解读的、闪亮的东西。
“文慧，”他叫着我的名字，那感觉就像在唇齿间细细品味了一下，“会后留一下。”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纷纷离开，只剩下我和他。
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我紧张地站着。
檀健次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怎么知道，这首歌是关于‘露出本来样子’的？”他问。
“我……我听出来的。”我小声回应，“副歌那句‘剥落所有色彩，底色才是皈依’，还有bridge部分的和声，很……孤独，但又接受着这种孤独。”
他转过身，看着我。
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格外明亮。
“很少有人能听到那里。”他说，“连制作人都更关注旋律的流行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绞着手指。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味道，和我手上柑橘阳光的味道，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那支护手霜，”他突然说，“好用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我脑袋一下子懵了。
“好、好用。”
“喜欢那个味道？”
“……喜欢。”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今晚有空吗？”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新专辑有一首歌，需要填几句英文歌词。制作人找的填词人感觉不太对。”他说得很平常，就像在交代一项工作，“你英文不错，又懂这首歌，试试看？”
原来……是为了工作。
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但随即被更大的紧张掩盖。
“我？我不专业……”
“试试。”他打断我，语气坚定，“就在我的工作室，很安静。八点，可以吗？”
我能拒绝吗？
“……可以。”
“地址发你微信。”他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说，“你加我，还是我加你？”
我们……要互加微信了？
私人微信？
我的手有些颤抖，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滴”一声。
他的头像弹了出来——一片黑色的大海，远处灯塔散发着微弱的光。非常简约，完全不像明星的账号。
“通过一下。”他说。
我手指发颤地点了通过。
他的昵称就只有一个简单的“J”。
“晚上见。”他说，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注视着微信里新出现的对话框。背景是默认的灰色，只有一句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J，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能感受到心脏在肋骨后方，疯狂地、无规律地撞击。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站在一栋高级公寓楼下。
这是他私人工作室的地址，和公司分开。知情者不多。
冷风直往脖子里钻。我又紧张又冷，在原地轻轻跺脚。
手机振动了一下。
J：【到了吗？】
我赶紧回复：【在楼下。】
J：【上来吧，28层，2801。密码0806。】
0806……他的生日。
我输入密码，门禁“咔哒”一声开了。
电梯平稳上升。镜子中的我，脸颊绯红，眼睛异常明亮。我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文慧，这是工作。
电梯门开了。
一条安静的走廊，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门。我走过去，犹豫片刻，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了。
檀健次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衣服，身着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柔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褪去了舞台上的锐利，显得……很居家，很柔和。
“进来。”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小心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loft空间，挑高很高。一楼是客厅、开放式厨房以及工作室区域。一整面墙都是唱片，另一面墙则是乐器——吉他、键盘，还有一架黑色的钢琴。二楼应该是卧室，有玻璃围栏。
装修风格是极简的工业风，水泥墙面，深色木地板，但灯光很暖，沙发上扔着几个柔软的抱枕，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味，还有……他刚沐浴后的、干净的水汽味。
“坐。”他指了指沙发，“喝点什么？”
“都、都行。”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给我。自己拿了罐冰咖啡。
“歌词在这里。”他把平板递给我，“标红的部分，需要填英文。大概四到六句，要押韵，意思要和上下文连贯。”
我接过平板，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是我很喜欢的那首歌，副歌之后的过渡段。中文歌词写的是：“铠甲生了锈，软肋却依旧。怕光，又渴望光。”
我盯着那几行字，陷入思考。
檀健次没有打扰我，他走到钢琴边坐下，随手弹了几个和弦。是这首歌的旋律，很轻很慢。
我聆听着琴声，看着歌词。
忽然有了灵感。
拿起平板自带的笔，在空白处写下：
"Armor rusts in the rain,
Yet the tender spot remains.
Afraid of the light,
But starving for the flame."
写完，又小声读了一遍。押韵和节奏似乎还不错？
“写好了？”琴声停了。
我吓了一跳，抬头。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沙发后面，俯身看向平板。
距离太近了。他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发顶。
我僵硬得不敢动。
他拿起平板，低声念出我写的句子。
声音低沉缓慢，像大提琴的弦在夜幕中振动。
念完，他沉默良久。
久到我开始不安，是不是写得太糟了？
“Armor rusts……”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用唱的，旋律自然衔接。
然后他点点头。
“很好。”他说，把平板放下，绕到沙发前，在我对面坐下，“比之前那几个专业填词人写得好。”
我松了口气。
“就是……有点直白。”
“要的就是直白。”他看着我的眼睛，“这首歌不需要华丽的隐喻。需要的正是这种……直接的脆弱。”
脆弱。
他说这个词时，眼神很坦然。
我忽然发现，他在我的面前，似乎越来越不设防了。
“需要修改吗？”我问。
“不用。”他拿起旁边的吉他，随意拨弄着，“就这么定了。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应该做的。”
空气宁静下来。只有他指尖流淌出的零星音符，和窗外隐约可闻的城市喧嚣。
我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是要告辞了吗？
“饿了吗？”他忽然问道。
“啊？”
“我还没吃晚饭呢。”他放下吉他，“叫外卖？还是我做点简单的？”
我彻底懵了。
这……是要一起吃饭的意思？
“我、我不饿……”话刚说出口，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檀健次笑了。
“看来你的胃比你诚实。”他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冰箱里还有点意面材料。很快就能做好。”
“我、我来帮忙。”
“不用，你坐着。”
但我还是跟了过去，站在厨房岛台旁边。
他动作熟练。烧水，煮面，切番茄和蘑菇。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侧脸上，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唇。
这一幕……太不真实了。
檀健次，正在给我做饭。
“会做饭吗？”他问，没有回头。
“会一点……简单的。”
“一个人住？”
“嗯。”
“我也一样。”他说，“所以这些技能，被迫点亮。”
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孤独。
“你……不跟家人住一起吗？”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私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番茄倒进锅里。“哧啦”一声，香气冒了出来。
“家人不在这边。”他说，“而且这行，作息太乱，一个人住方便。”
“哦……”
“你呢？”他侧头看我，“为什么来北京？”
“想……闯一闯。”我没说实话。总不能告诉他，是为了离他更近。
“闯出什么了吗？”
“现在……算是在闯吧。”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酱汁，“能在这里工作，已经很幸运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很快，两盘意面摆上了桌。简单的番茄蘑菇面，撒了点芝士粉。
“尝尝。”他把叉子递给我。
我吃了一口。
很好吃。酸甜适中，面煮得恰到好处。
“好吃。”我真心实意地赞叹。
“那就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用餐。气氛有点微妙，却不尴尬。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暖灯与食物的香气。
“文慧。”他忽然叫我。
“嗯？”
“你……”他凝视着我，目光探究，“好像很容易紧张。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受惊的兔子。”
我差点把叉子掉下去。
“有、有吗？”
“有。”他肯定地回答，“第一次面试时，递水给你的时候，你的手抖得像要散架。摄影棚那天也是。现在也是。”
我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面条。
“因为……”我思索着找个理由，“因为你是檀健次呀。大明星。我……我只是个小员工。”
“只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轻柔。
我不敢抬头。
“看着我，文慧。”
我不得不抬起头。
他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紧紧锁住我。
“我不希望我的员工怕我。”他说，“我希望他们把我当作一个……普通人，一个合作伙伴。”
普通人。
我怎么可能把你当普通人。
你是照亮我晦暗青春的光芒。是我十年来所有坚持与幻想的具体体现。
这些话，只能在心底咆哮。
“我……尽量。”我小声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吃面。
“那个玩偶，”他忽然又提起，“我桌上的那个。”
我的心猛地一跳。
“嗯？”
“你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因为……很可爱。”我机械地回应。
“那个粉丝，应该是个女孩子。”他缓缓地说，“手艺不算精湛，但很用心。玩偶的衣服，是她用旧T恤一点点剪下来贴的。底座上，还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的血液顿时冰凉。
字？
我刻了字吗？
我……怎么不记得了？
“刻了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檀健次放下叉子，身体向后靠，注视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邃。
“刻的是……”他缓缓地说，“‘愿你永远自由’。”
记忆犹如闪电撕开迷雾。
我想起来了。
那个玩偶完成后，我在底座的隐蔽处，用针尖小心翼翼地刻了六个字。很小，几乎看不见。我以为没人会发现。
他发现了。
而且……一直记着。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很真诚的祝福。”他说，“所以我才一直留着。”
他站起身，收拾盘子。
“我来洗！”我慌忙站起来。
“不用，有洗碗机。”他把盘子放进机器，按下开关。
嗡嗡的运转声响起。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知道了？
猜到了？
还是……只是巧合？
“不早了。”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
“太晚了，不安全。”他拿起手机发信息，“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我无法推辞。
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他帮我开门。
“檀老师，”我鼓起勇气，回头看
他，“谢谢你的晚餐。”
“不客气。”他站在门内，光影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明暗，“歌词就用你的版本。之后宣传相关的文案，可能要多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
“嗯。”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走进电梯。
门关闭的瞬间，我看见他还站在门口，注视着我。
电梯下行。
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大口喘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J：【到家说一声。】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湿润。
回复：【好。】
车在夜色中行驶。我摇下车窗，冷风吹进来，试图冷却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
他记得玩偶上的字。
他问我是否害怕他。
他为我做饭。
他加我微信。
他让我到家报平安。
这些……都是老板对员工的正常关心吗？
还是……
我猛地摇头。
文慧，别想太多了。
他只是个很好、很体贴的老板。仅此而已。
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他为什么偏偏对你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记住你？为什么偏偏闻到你身上不存在的味道，还要送你那个味道的护手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J：【对了，下次不用涂护手霜来见我。】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手指颤抖着回复：【什么？】
J：【你原来的味道就很好。】
我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手掌。
柑橘与阳光的味道，从我的皮肤上，温柔地包围了我。
可他说，原来的味道就很好。
他喜欢……我原来的味道？
混乱。甜蜜。恐慌。期待。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在我心里搅成一团难以辨别的颜色。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我下车，走进寒冷的夜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
那条消息，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谜团。
而我，已经深深陷入其中，找不到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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