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健次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三天。
“你身上总有种很淡的香味。”
每一次想起，耳根都发烫。像有人拿着羽毛，在最敏感的地方反复轻挠。
我开始注意自己用的一切——洗衣液、洗发水、护手霜。甚至把衣柜里的衣服都闻了一遍。没有柑橘，没有阳光晒过的被子。只有最普通的生活气息。
那他到底……闻到了什么？
第四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想在他来之前，把改好的采访提纲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
工作室的早晨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拭玻璃。
我轻手轻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正要敲门。
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新来的文慧，你觉得怎么样？”是宣传总监李姐的声音。
我的手悬在半空。
“还行。”檀健次的声音，淡淡的，“挺认真。”
“只是认真？”李姐笑了笑，“面试那天，你破例让她第二天就上班。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回答问题的角度很特别。”檀健次说，“而且……”
“而且什么？”
短暂的沉默。
我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要贴在门缝上。
“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粉丝。”檀健次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那种狂热。很……干净。”
干净。
他用这个词形容我。
“那就好。”李姐说，“我还担心她是混进来的私生饭。毕竟那张脸，怎么看都像追星的小姑娘。”
“三十四岁了，不算小姑娘。”
“你知道她年龄？”
“简历上有。”
“你记得？”
“嗯。”
我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记得我的年龄。他特意看了我的简历，还记住了。
“总之，你多观察。”李姐说，“宣传岗要处理太多敏感信息，不能出岔子。”
“我知道。”
脚步声靠近门口。
我慌忙后退，假装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门开了。
檀健次和李姐一前一后走出来。看到我，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檀老师早，李姐早。”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把改好的提纲打印出来了。”
檀健次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停留了两秒。
“嗯。”他接过文件夹，“进来吧，有几个地方想当面跟你说。”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这是第一次进他的私人空间。不大，但整洁。一面墙是书柜，摆满了书和专辑。另一面墙贴着工作日程表和几张舞台照。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和一个……
我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小小的、手工做的黏土玩偶。穿着红色卫衣，摆着跳舞的姿势。
我认得那个玩偶。
五年前，他生日的时候，后援会发起过手工礼物征集。我熬了三个晚上，捏了那个玩偶。不是很精致，甚至有点歪歪扭扭。我夹在一堆礼物里寄到了工作室，从没想过会被留下。
更没想过……会被放在他办公桌上。
“坐。”檀健次指了指沙发。
我僵硬地坐下，目光还黏在那个玩偶上。
他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那个……”我指了指，“很可爱。”
檀健次回头看了一眼玩偶，嘴角微微扬起。
“嗯，一个粉丝送的。”他说，“好几年了。搬了几次办公室，一直带着。”
我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一直带着。
我送的东西。
“为什么……一直带着？”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逾越了。
檀健次转过头看我。
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
“因为真诚。”他轻轻说，“你看，做得不是很精致，但能感觉到花了心思。这种心意，值得珍惜。”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手里的笔记本。
“我们、我们看提纲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详细讲了修改意见。声音很近，偶尔会俯身过来，用笔在纸上圈点。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像雪松混着一点点薄荷。是某种小众的香水，还是他本身的气息？
我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每一次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我的脊椎都窜过一阵细密的电流。
“这里，”他指着某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换成‘如果回到二十五岁，你会对那时的自己说什么？’会更委婉，也更有深意。”
“好。”我的声音有点哑。
“不舒服？”他问。
“没、没有。”我清了清嗓子，“只是昨晚睡晚了。”
檀健次看着我，没说话。
突然，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
我全身都僵住了。
皮肤相触的地方，像被火星烫到。
“黑眼圈很重。”他说，收回手，“工作要拼，但别拼命。”
“……知道了。”
他把笔放下。
“今天下午跟我去趟摄影棚。”他说，“新专辑封面拍摄，你去跟一下，熟悉流程。”
“我？可、可我只是宣传……”
“总要学的。”他站起身，“两点，楼下等我。”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我稀里糊涂地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腿都是软的。
回到工位，我趴在桌子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
他碰了我的眼角。
他记得我的年龄。
他带着我送的玩偶。
还有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脑子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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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到了楼下。
风很大。我把米白色的针织外套裹紧，金棕色的卷发被吹得乱飞。后悔没戴帽子。
两点整，黑色保姆车准时驶来。
车门滑开。
檀健次坐在后排。今天他穿了件oversize的黑色毛衣，头发做了造型，几缕刘海随意搭在额前。比平时更……耀眼。
“上车。”他说。
我爬上车，小心地坐在靠门的位置，和他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司机按下隔板，空间变得更私密。
我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看他。
“冷吗？”他忽然问。
“啊？还、还好。”
“手都冻红了。”他说着，从旁边拿过一条薄毯，递过来，“盖着。”
是一条灰色的羊绒毯，很软。
我接过，小声说：“谢谢。”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和薄荷。
我把它盖在腿上，手指悄悄攥紧布料。
“摄影棚在五环外，大概四十分钟。”檀健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到了之后，你主要看灯光和构图。封面拍摄，氛围很重要。”
“好的。”
“别紧张。”他没睁眼，“跟几次就会了。”
我又嗯了一声。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高楼，桥梁，枯黄的树。
我偷偷看他。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据说薄唇的人薄情，可他明明那么珍惜粉丝的心意。
想到那个玩偶，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流。
“看够了吗？”他忽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我、我没看……”
“看了十三分钟。”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我的脸瞬间爆红。
“对、对不起……”
檀健次笑了。
不是戏谑的笑，是真正的、带着点愉悦的笑。
“没事。”他说，“让你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敢问。
只能把脸转向窗外，假装专注地看着风景。
但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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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棚比我想象中大。
灯光，反光板，各种摄影器材。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
檀健次一进去，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专业，专注，气场全开。
化妆师补妆，造型师调整服装。他站在镜头前，一个眼神，一个姿势，都精准到位。
我在角落看着，又一次被震撼。
屏幕上的他，已经足够迷人。现实中的他，在专业领域里发光的他，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拍摄进行了三个小时。
中途休息时，他走回来，从我手里接过水。
“学到什么了？”他问，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光……灯光很重要。”我结结巴巴地说，“同样的姿势，打光不同，情绪完全不一样。”
“嗯。”他点头，“还有呢？”
“还有……你很好看。”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檀健次喝水的手顿住了。
他看向我，眼神有点微妙。
“我是说……”我急急解释，“在镜头前，你的表现力很好，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嘴角又扬起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谢谢夸奖。”
我低下头，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拍摄继续。
最后一个场景，需要营造一种孤独感。摄影师要求他坐在一张老式皮椅上，只打一束顶光。
试了几次，都不太满意。
“感觉不对。”摄影师皱眉，“健次，你要更……更抽离一点。”
檀健次沉思了几秒。
突然，他看向角落的我。
“文慧。”他叫我。
“在！”
“你过来。”
我愣了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过去。
“站在这儿。”他指着镜头外的某个位置，“看着我。”
“啊？”
“看着我。”他重复，“就看着我就好。”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我站在那束光之外，在昏暗里，看着光中的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很深，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忘了呼吸。
忘了周围的一切。
就这样看着他。
时间好像静止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真实的孤独。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藏在最深处，不经意流露的孤独。
我忽然明白了他要我做什么。
他在用我的目光，唤醒某种真实的情绪。
快门声疯狂响起。
“完美！就是这个感觉！”摄影师兴奋地大喊。
檀健次这才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走向我。
脚步很稳，但眼神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
“谢谢。”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我听见。
“……不客气。”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车里开了暖黄的阅读灯。檀健次在看明天的行程表，我在整理今天拍摄的笔记。
安静，却不尴尬。
“文慧。”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笔尖一顿。
在想什么？
在想，原来那么耀眼的你，也会孤独。
在想，我好想……抱抱你。
但这些话，不能说。
“我在想，”我斟酌着词句，“檀老师真的很厉害。”
“就这？”
“……嗯。”
他笑了，摇摇头，没再追问。
车停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我解开安全带。
“檀老师，那我先……”
“等等。”他从后座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里面是一支护手霜。
“今天看你手都冻裂了。”他说，“这个牌子还不错，试试。”
我怔怔地看着那支护手霜。
淡黄色的膏体，圆圆的罐子。
标签上写着：柑橘与阳光。
柑橘。
阳光。
像被雷击中，我猛地抬起头。
檀健次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意。
“我、我没用过这个牌子……”我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他说，“所以才给你。”
“为什么……选这个味道？”
他沉默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它很像你身上的味道。”
车门在我面前关上。
车开走了。
我站在初冬的寒风里，手里攥着那支护手霜。
标签上的字，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柑橘与阳光
前调：意大利柑橘 西西里柠檬
中调：阳光 橙花
后调：白麝香 雪松
阳光晒过的被子。柑橘。
他那天说的，就是这个味道。
可他明明说，那是我身上的味道。
但我从来没用过这款护手霜。
所以……
他是觉得我适合这个味道？
还是……他想让我拥有这个味道？
又或者……
一个大胆的、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想记住的，是他送给我的这个味道？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低下头，拧开护手霜的盖子。
清甜的柑橘香，混合着一丝温暖的阳光气息，扑面而来。
我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
很润，很暖。
像他的指尖，轻轻碰过我眼角时的温度。
我把手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慢慢地，把脸埋进涂了护手霜的手心里。
柑橘与阳光。
从今天起，这会是我身上的味道。
他选择的。
他给予的。
他记住的。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玩偶的模样，他办公室的灯光，他坐在光里看着我的眼神——所有的画面，都融进了这个味道里。
像一枚印章。
温柔地，不容拒绝地，盖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暗流之下，有东西在涌动。
而我，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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