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把简历第三次捏在手里,又松开。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皱。
檀健次工作室。
这五个字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像某种不真实的幻梦。我,文慧,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十四岁女人,竟然收到了这里的面试通知。
深吸一口气。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特意挽起的金棕色卷发,因为紧张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耳边。葡萄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惶恐和……隐秘的兴奋。娃娃脸的好处就是,哪怕心里已经惊涛骇浪,看起来也只是像刚毕业的大学生,怯生生的。
“不能被发现。”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文慧,你只是来应聘的,不是来追星的。记住,你不是那个喜欢了他十年的小炭火。”
指甲掐进掌心,疼。
电梯门开。
前台姑娘抬头看我时,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这张脸,和这个行业里常见的干练形象不太一样。
“您好,我、我是来面试宣传策划岗位的。”声音居然有点抖。
“文慧小姐对吗?请稍等。”
等待区坐着另外两个人,都是精英范儿十足。我缩在角落,像误入鹤群的小麻雀。不,麻雀都比我镇定。
“文慧小姐,请跟我来。”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宣传总监、人事主管,还有……
我的呼吸停了。
他走进来。
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比上次公开露面时短了一些,更显利落。那张在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就在五米之外。真实的,会呼吸的,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檀健次。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看我,而是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侧脸的线条,下颌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比记忆里更生动。
“开始吧。”宣传总监说。
自我介绍,工作经历,项目经验……我像背课文一样说完,喉咙发干。那些履历是真的,能力也是真的——为了离他更近一点,我这十年做的每一份工作,读的每一本书,学的每一项技能,都是真的。
“你对艺人危机公关有什么看法?”宣传总监问。
我正准备开口。
“等等。”一直没说话的他忽然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我曾在无数个夜晚,隔着屏幕凝视的眼睛。此刻正真实地、专注地看着我。深邃,明亮,带着审视。
“如果是你,”檀健次开口,声音比电视里听到的要低沉一些,像大提琴的弦不经意被拨动,“遇到艺人被恶意造谣,过去的旧事被翻出来曲解,你会怎么做?”
空气凝固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三年前,他刚崭露头角时,确实有过这么一遭。媒体挖出他早年驻唱的视频,断章取义说他“卖惨”“炒作”。当时的团队处理得并不完美。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说专业答案?还是……
“我会先确认事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的平静,“不是确认有没有那件事,而是确认那件事在当时的真实情境是什么。”
檀健次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会让艺人亲自回应。”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没有躲闪,“但不是解释,是分享。分享那段经历里真实的心情,真实的收获。把‘黑料’变成‘故事’,把‘弱点’变成‘来路’。”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宣传总监和人事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
檀健次合上了手里的资料。
“你好像很了解娱乐圈?”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做过相关研究。”我垂下眼睛,不敢说是因为你,“我觉得,真诚是最好的公关。”
又是一阵沉默。
久到我以为我搞砸了。
“明天能上班吗?”檀健次突然问。
我猛地抬头。
他……他在问我?
“我……”舌头打结,“可以!”
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欢迎加入。”他说。
门关上了。
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成了?
我真的……成了?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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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我特意穿了最保守的套装——米白色小西装,黑色长裤。想把娃娃脸的稚气压下去。可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工作室比想象中忙碌。电话声、键盘声、匆匆的脚步声。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
我的工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就听到一阵骚动。
“健次来了!”
“今天不是下午才进棚吗?”
“说先来开会……”
我僵住了。
不能回头。文慧,不能回头。你现在是员工,不是粉丝。
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路过我的工位时,停了。
我不得不抬起头。
檀健次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戴着鸭舌帽。帽檐下,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舞台那种营业式的笑,是真实的、带着点戏谑的笑。
“新同事?”他微微歪头,“长得好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耳朵,脖子,都在发烫。
“我、我是文慧,新来的宣传策划。”我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可那句话,像羽毛一样挠在心里。
漫画里走出来的?
他……觉得我长得奇怪吗?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分配给我的任务是整理他下半年媒体采访的备选提纲。我对着电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个笑,那句话。
下午三点,宣传总监召集开会。
会议室里,檀健次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我选了个最远的角落坐下。
“新专辑的宣传期,需要几个有爆点的专访。”总监在投影前讲解,“这几家媒体都递了方案,大家看看哪个角度更好。”
方案一,方案二,方案三……
同事们各抒己见。我缩着,不敢说话。
“文慧。”檀健次突然点名。
我心脏一缩。
“你觉得呢?”
全会议室的目光都投过来。
我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那些关于他的知识,十年的积累,在血液里沸腾。
“我……我觉得,可以不用传统音乐专访的角度。”我小声说。
“哦?”檀健次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那用什么角度?”
“用‘时间’的角度。”我说,声音渐渐稳下来,“檀老师今年三十五岁,出道……十一年了。可以从‘三十五岁的自己如何与二十五岁的自己对话’切入,谈变化,谈坚持,谈那些没变的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
檀健次看着我,很久。
久到我又开始冒汗。
“这个角度,”他终于开口,“有点意思。”
我心里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那你来写初版采访提纲。”他对我说,“下周一给我。”
“好、好的!”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收拾笔记本时,发现檀健次的杯子还放在桌上。一杯美式,几乎没动。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想帮他拿走。
指尖刚碰到杯壁——
“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抖,杯子倒了。
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漫开,流过桌面,滴到我的裤脚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抽纸巾。
檀健次也抽了几张纸,伸手过来帮忙。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深色桌面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我们的手,在狼藉的桌面上方,碰在了一起。
温热的触感。
像过电一样,我猛地缩回手。
他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眼尾那一道浅浅的纹路。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不用紧张。”
他把剩下的纸巾递给我。
指尖再次相触。
这一次,我没有躲。但心跳,已经彻底失控。
他收拾好自己的杯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文慧。”他叫我的名字。
“在!”
“裤子,去处理一下。”他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明天不用穿得这么……正式。”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裤脚上的咖啡渍,又看看自己这身不合时宜的套装。
脸,再一次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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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我像上了发条。
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写采访提纲。写到凌晨两点,眼睛都睁不开了,可一想到这是他要看的东西,就又爬起来继续改。
我翻遍了他这十一年的所有采访、舞台、综艺。那些我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如今用工作的眼光再看,又是另一番感受。
原来他在这里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他在这里流露出那样的疲惫。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光芒万丈背后,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
周日晚上,我终于把提纲写完。五千字,二十个问题,每一个都反复推敲。
按下发送键时,凌晨三点。
我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会满意吗?
会觉得……我确实有点用吗?
周一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隔五分钟就刷一次邮箱。
没有回复。
下午开会,檀健次来了,但全程没提提纲的事。
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散会后,我磨蹭着最后一个走。刚走到门口——
“文慧。”
他在身后叫我。
我转身。
檀健次靠在会议桌边,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提纲。上面有红色的批注。
“提纲我看了。”他说。
我屏住呼吸。
“问题设计得不错。”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有些地方,太……”
他顿了顿。
“太了解我了。”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
被发现了?
“我、我只是做了很多功课……”我急急解释。
“我知道。”他打断我,走过来,“我的意思是,有些问题,连我自己都没想过。”
他把提纲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有的问题旁边写着“保留”,有的写着“深入”,有的直接划掉,在旁边写上新的思路。
字迹很漂亮,有力,潇洒。
“按这个方向改一版。”他说,“明天给我。”
“好!”
他点点头,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像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他说,“你用的是哪款香水?”
我一愣。
“香、香水?”
“嗯。”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身上总有种很淡的香味。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加一点点柑橘。”
我完全懵了。
我今天……根本没喷香水啊。
“我没用香水……”我小声说。
檀健次挑了挑眉。
“是吗?”他似笑非笑,“那可能是我闻错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很普通的,薰衣草味的洗衣液。
他……为什么会闻到“阳光晒过的被子”和“柑橘”?
还有……
“总有种很淡的香味”?
“总”?
我们才认识一周。
他……注意过我身上的味道?
不止一次?
我的脸,又烫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欢喜。
像藏在最深处的种子,被那几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