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溪第一次见到沈知言,是在徐文瑾的书房。那书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账册,侧脸清瘦,睫毛很长,连捡书的动作都透着股斯文气。
徐文瑾这是我远房表哥,沈知言,刚从江南来京城赶考。
徐文瑾介绍道,
徐文瑾知言,这是洛二小姐。
沈知言连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局促,手里还攥着半本《论语》:
沈知言洛、洛二小姐好。
洛云溪忍不住笑了。这人跟徐文瑾一样是个书呆子,却比徐文瑾更腼腆,耳根子红得像抹了胭脂。
自那以后,沈知言成了徐府的常客,整日跟徐文瑾讨论经史子集,偶尔也会被姜玉微拉去当“壮丁”——比如帮她扶刚搭好的秋千(结果秋千塌了砸了他的脚),或者帮她给松松喂松子(结果被松鼠咬了手指)。
洛云溪每次去徐府,总能看到沈知言的狼狈样:不是被姜玉微的弹弓误伤,就是被松松偷了砚台,可他从不生气,只是红着脸说
沈知言无妨。
然后继续埋头看书。
赵灵月你看他,被欺负成这样还傻笑。
赵灵月抱着她的画轴,看着被松松扒了帽子的沈知言,笑得直不起腰。
洛云溪却觉得,沈知言低头看书时,阳光洒在他发间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她悄悄把自己绣了一半的荷包往袖里塞了塞——那荷包上绣着只小兔子,本想送给姜玉微,现在却觉得,或许送给沈知言更合适。
而赵灵月的心思,全在姜玉微的堂弟姜风身上。那小子刚从边疆回来,一身武艺,性子却跳脱得像只猴,上次马球赛上,愣是把王尚书家的公子撞得摔了个狗吃屎,看得赵灵月拍手叫好。
洛云溪你看他那粗鲁样,哪有沈公子斯文?
洛云溪看着在演武场里赤膊练箭的姜风,皱着眉道。那小子射箭准头是好,可每次射中靶心,都要得意地喊一声
姜风看小爷的!
实在有失体面。
赵灵月粗鲁才叫痛快!
赵灵月举着望远镜,眼睛亮晶晶的,
赵灵月你看他刚才那箭,嗖的一下就中了红心,比沈公子整天抱着书有意思多了!
两人又开始拌嘴,却没注意到,演武场的姜风正偷偷往这边看,看到赵灵月举着望远镜的样子,射箭的手都抖了一下,箭“嗖”地飞到了旁边的柳树上,惊起一群麻雀。
赵灵月哈哈哈!射偏了吧!
赵灵月笑得更大声,姜风的耳根瞬间红透,转身假装整理弓箭,实则心跳得像擂鼓。
这日,徐府设宴,沈知言和姜风都在。席间,姜玉微提议玩“飞花令”,输了的要罚酒。
沈知言是文人,自然不在话下,随口就能吟出带“月”字的诗句;姜风却是个武将,憋了半天,只想起句“床前明月光”,还是小时候听书先生念的。
姜玉微不行不行,这句太简单!
姜玉微摆手,
姜玉微罚酒三杯!
姜风梗着脖子灌了三杯酒,脸颊通红,眼神却瞟向赵灵月,见她正低头笑,心里更不是滋味,干脆道:
姜风换个游戏!比射箭!谁输了谁学狗叫!
沈知言吓得差点把酒杯摔了,洛云溪连忙打圆场:
洛云溪还是比猜谜吧,我来出题。
洛云溪出的谜都很文雅,比如
洛云溪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
(谜底:青蛙),沈知言一猜就中,姜风却瞪着眼睛,半天憋出句
姜风是……是乌龟?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赵灵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桌子道:
赵灵月姜风,你是不是傻?青蛙才穿绿袍呢!
姜风的脸更红了,却突然指着赵灵月道:
姜风我知道一个谜,你肯定猜不出!
赵灵月你说!
赵灵月不服气。
姜风谜面是‘公主看书’,打一个字。
姜风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狡黠。
众人都愣住了,赵灵月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
赵灵月是‘顽’!你骂我顽劣!
说着就拿起个橘子砸了过去。
姜风笑着躲开,橘子正好砸在沈知言怀里。沈知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接住,橘子却滚到了洛云溪脚边。洛云溪弯腰去捡,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知言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同时泛红。
姜玉微看得直乐,捅了捅徐文瑾:
姜玉微你看他们俩,像不像咱们刚认识的时候?
徐文瑾想起自己当初对着“郑公子”脸红心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徐文瑾确实像。
后来,沈知言考中了进士,被派去江南当知县。临走前,他捧着个礼盒来找洛云溪,礼盒里是一本手抄的《诗经》,扉页上写着行小字:“愿如星与月,夜夜不相负。”
洛云溪的脸颊红透了,从袖里掏出那个绣着兔子的荷包:
洛云溪这个……送你。
沈知言接过荷包,手指碰到她的指尖,红着脸说了句
沈知言多谢。
转身就跑,差点撞到门框上。
洛云溪看着他的背影,摸着那本温热的《诗经》,嘴角忍不住上扬。
而姜风在边疆打了胜仗,被封为“昭武校尉”。回京那天,他骑着高头大马,路过公主府时,突然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支野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泥土,是他特意从城外摘的。
姜风公主,这个送你。
他挠着头,脸颊通红,
赵灵月比宫里的牡丹好看。
赵灵月看着那支歪歪扭扭的野玫瑰,又看了看他脸上的风霜,突然笑了:
赵灵月算你有点眼光。不过下次记得洗干净泥土。
姜风嘿嘿直笑,看着赵灵月把玫瑰插进花瓶,心里比打了胜仗还甜。
再后来,洛云溪嫁给了沈知言,随他去了江南。听说沈知县断案时,总带着本《诗经》,而洛夫人绣的兔子荷包,成了江南学子间流传的“定情信物”。
赵灵月则嫁给了姜风。听说成婚后,三公主总逼着昭武校尉学写诗,而姜将军每次练箭,都要让公主举着靶心站在十米外——当然,从没人敢真让公主站那么近,只是每次练完箭,两人总会拌几句嘴,然后笑着去吃姜风从边疆带回来的烤羊肉。
这日,姜玉微和徐文瑾收到两封来信,一封来自江南,说洛云溪生了个女儿,眉眼像沈知言,却总爱抓着账本啃;一封来自边关,说赵灵月生了个儿子,刚满月就敢抓着弓箭玩,把姜风吓得直冒汗。
姜玉微你看,
姜玉微晃着信笑,
姜玉微还是咱们家松松乖,顶多偷点松子。
徐文瑾看着趴在她肩头啃她发带的松鼠,又看了看她笑得明媚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松松的尾巴扫过书页,留下几片毛茸茸的影子,像极了那些吵吵闹闹却又甜甜蜜蜜的日子。
或许每个人的缘分都不一样,有的始于玩笑,有的源于拌嘴,可最终都会在岁月里酿成蜜——就像洛云溪的绣绷,赵灵月的画轴,终究都找到了最合适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