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泣,浸透了整座宫殿。
皇帝跪在床边,怀中抱着奚六逐渐冰冷的身体,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仿佛还回荡在殿内,却已无人回应。她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发丝凌乱,沾着血迹与雨水,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折至凋零的夜昙。
太医们来过,又退下,无人敢言一字。脉象全无,魂魄已散,回天乏术。
皇帝却似疯魔,不肯松手,一遍遍抚摸着她的脸颊,喃喃低语:“六儿……你醒醒……你不是最爱闹么?这次闹够了,便醒来,朕不罚你……朕再也不罚你了……”
可那双曾盛满狡黠、疯狂、执拗与爱恋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皇帝终于动了。
他轻轻将奚六的尸身放平,亲自为她理顺发丝,拭去唇角的血痕,又命人取来最上等的素白锦缎,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裙。他做得极慢,极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而后,他下令:**封殿。**
“此殿,永不得启。违者,斩。”
王公公颤巍巍领命,却见皇帝从奚六枕下取出那枚绣着“琮”字的布偶,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瑃嫔,即日起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她宫中所有宫人,发配边疆,永世为奴。”
无人敢问缘由。所有人都知道,瑃嫔,完了。
可这惩罚,对一个已死之人而言,又有何意义?
**七日后,出殡。**
奚六的棺椁被抬出宫门,送往皇陵偏苑。她终究没能入主后陵,甚至没有谥号,只以“奚氏”之名,草草下葬。
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她疯病发作自尽,有人说她被陛下厌弃赐死,唯有极少数老宫人记得,那夜陛下抱着她尸身走出殿门时,眼神空洞如死。
**一个月后,御书房。**
皇帝依旧每日批阅奏折,上朝听政,举止如常。可王公公知道,陛下“死”了。
他不再笑,不再怒,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玉雕,完美,却冰冷。
唯有每夜子时,他会独自一人,前往那座被封的宫殿。
王公公曾偷偷尾随,只见陛下立于殿外,隔着紧闭的门板,静静伫立,一言不发,直至天明。
**又三月,边关急报。**
北境蛮夷犯境,烧杀抢掠,连破三城。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
皇帝端坐龙椅,听着群臣吵闹,眼神淡漠。
“陛下,若不速派大军征讨,恐失江山社稷!”兵部尚书跪地叩首。
皇帝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江山社稷?若无一人可共赏,要这江山,何用?”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最终,皇帝下令:**割让北境三城,岁贡加倍,求和。**
举朝哗然。
可无人敢违逆。
**五年后。**
皇帝越发清瘦,眉眼间沉淀着化不开的倦意。他依旧不上后宫,不立皇后,不纳嫔妃。瑃嫔在冷宫中疯癫而死,无人问津。
这一日,皇帝在御花园中独行,行至一处荒废的角落,忽见一株枯死的梨树下,竟钻出一株嫩绿的新芽。
他驻足良久。
王公公小心翼翼道:“陛下,此乃新发之芽,象征生机……”
“生机?”皇帝轻笑一声,俯身轻轻触碰那嫩芽,“可它长在死树之下,根须缠绕着腐朽的根脉,吸食着亡者的养分……它真的,能活吗?”
王公公不敢答。
皇帝站起身,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低语:“焚了它。”
**当夜,御书房失火。**
火势凶猛,烧毁了大半殿宇。皇帝却在火起时,独自走入火海,再未出来。
王公公跪在火场外痛哭,却知陛下是**求死**。
火灭后,人们在废墟中寻得一具焦尸,手中紧握一物——正是那枚绣着“琮”字的布偶。布偶虽被熏黑,那红线绣的“琮”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又十年。**
新帝登基,乃先帝远房宗亲。他下令重修御花园,掘地三尺时,在那株被焚的梨树下,挖出一具焦骨。
焦骨怀中,抱着一个布偶。
更令人惊异的是,布偶之下,竟压着一封用金丝线缝在锦缎里的遗诏。
遗诏上,只有寥寥数语:
“朕一生囚人,亦被囚。
囚于礼法,囚于江山,囚于她眼中的恨与爱。
若有来世,不为天子,不掌权柄,不遇奚六。
宁做陌路,不复相思。
——王琮 绝笔”
新帝沉默良久,下令将遗诏与焦骨、布偶一同封入皇陵,永世不得开启。
**又百年。**
民间有歌谣传唱:
“金丝雀笼锁春寒,
帝王心冷锁情欢。
一朝烬余随风散,
不见梨花落人间。”
无人知其来历,唯有老道士摇头叹息:“那御花园的梨树,本是双生。一枯一荣,一死一生。枯者已朽,荣者自灭。因果循环,皆是劫数。”
某年冬夜,大雪纷飞。
皇陵守墓人忽闻陵寝深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壮胆前往,只见雪地中,一男一女的身影若隐若现。
男子身着明黄龙袍,女子一袭素白长裙,两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那座被封的陵墓。
“姐姐……”女子轻声唤道,声音如风中残烛。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似想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风雪骤起,两道身影渐渐消散。
守墓人揉眼再看,唯余白雪茫茫,与一座冰冷的石碑。
碑上无字。
可风雪中,似有低语回荡: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可我……偏要寻你……哪怕你化为灰烬,我也要将你捧在掌心,哪怕这掌心,早已被你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