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像是老天爷在无声地哭泣。

奚六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白玉酒杯，杯子里的酒是上好的梨花白，但在她眼里，那颜色却像极了干涸的血。窗外的月色惨白，照在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这个金丝雀笼般的宫殿里，独自一人熬过漫漫长夜。

“陛下今晚又歇在瑃嫔那儿了？”奚六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站在阴影里的宫女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回……回娘娘的话，御前的王公公传了话，说陛下政务繁忙，今夜不回来了。”

“政务繁忙？”奚六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自嘲，“是啊，国事为重。毕竟，他需要子嗣，需要有人为他绵延子嗣，稳固这万里江山。”

她站起身，裙裾拖在地上，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墨。她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粉末。

那是她用了一年时间，从各种有毒的草药里一点点提炼出来的“合欢散”的引子。它本身无毒，甚至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但若是与特定的酒水混合，再配合上某种特定的香料……就会变成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

这种毒，不会让人立刻毙命。它会慢慢地侵蚀人的心脉，让人在一种极致的欢愉和幻觉中，一点点耗尽生机。最可怕的是，这种毒一旦入体，若是没有解药，每隔七七四十九天，就必须服用一次引子来压制毒性。否则，便会万蚁噬心，痛不欲生。

这是奚家死士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她为自己，或者为他，准备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以为，把我关在这里，给我吃最好的药，让我抄写最仁义道德的文章，就能把我变成一个好人？”奚六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他以为他能驯服我？呵呵……”

她将那包粉末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叮铃——*

一阵微风吹过，窗边悬挂的一串琉璃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奚六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那风铃是几年前，太子——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有一次看她闹得厉害，为了哄她而特意让人从西域找来的。

当时他对她说：“六儿，只要你好好吃饭，不再闹脾气，这风铃就送给你。”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把那碗药打翻在地，药汁溅了他一身。她笑着对他说：“我不喜欢风铃，我只喜欢听人惨叫的声音。你要不要试试？”

他当时的眼神，是那样的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痛惜。

后来，他还是命人把风铃挂了上去。

他说：“没关系，不喜欢听风铃，那我就让人把它挂得远一点。但是六儿，你不能伤害自己，也不能伤害别人。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咒语，困了她整整两辈子。

奚六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绣工粗糙的布偶。那是她自己做的，针脚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还露出了里面的棉絮。布偶的胸口，被她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琮”字。

王琮。

这是他在第二世里，以商人的身份娶她时，用的名字。

那一世，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她以为自己通过自我催眠，真的变成了一朵天真无邪的小白花。她以为自己可以摆脱前世的阴影，和他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可是在那个布偶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显得那么可笑。

因为她知道，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只是把那些血腥、疯狂、扭曲的爱意，深深地埋进了潜意识的最底层。就像这布偶里的棉絮，看似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可只要轻轻一扯，就会狼狈地露出来。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奚六回过神来，将布偶和那包粉末一起塞回暗格。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天真又几分恶毒的笑容。

“歇息？不，我还不困。”她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面容俊美却神情冷峻的男人。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众生，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是她的嫡姐。

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也唯一恨过的人。

“咚——咚——咚——”

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三更天了。

奚六放下笔，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殿门。冷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门口，像一尊望夫石，静静地望着皇帝寝宫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队打着灯笼的仪仗。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那么微弱，却还是被奚六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那队仪仗并没有往她这里来，而是在不远处的瑃嫔宫门口停了下来。

奚六看着那盏写着“瑃”字的宫灯，看着那个熟悉的明黄色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另一个女人的寝宫。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碎了。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发疯，会像往常一样砸东西、自残，或者去把那个瑃嫔撕碎。

可是没有。

她很平静。

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原来，这就是结局啊。”奚六喃喃自语。

她转身关上门，反锁。

然后，她从暗格里拿出那包粉末，倒进了自己的茶杯里。她没有加酒，只是用滚烫的热水冲开。

热水激起了粉末里隐藏的药性，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奚六端起茶杯，看着杯中那浑浊的液体，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一生。

荒唐、扭曲、充满了血腥味，却又在某个瞬间，有过那么一点点不真实的甜。

她闭上眼，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她藏了很久的，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她没有用它去刺向别人，而是慢慢地、轻轻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在白色的被褥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她并不觉得痛。

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在弥留之际，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很好，她穿着一身男装，骑着马在街上闲逛。然后，她看到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子走过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上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的眉眼是那样清秀，气质是那样高洁，仿佛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那就是她的嫡姐。

她惊鸿一瞥，便是一辈子的执念。

“姐姐……”奚六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她想追上去，想叫住她，想问问她，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却又那么残忍。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美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海中。

后来，她用尽了手段，终于把她抢到了自己身边。

可是，她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了。

一切都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咳……咳咳……”

奚六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死了。

没有重生，没有轮回，也没有所谓的来世。

她只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她还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也好。

可是，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的金丝雀，今晚就要死掉了吗？

奚六的眼睛缓缓闭上，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与此同时，皇帝的寝宫内。

他正靠在龙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眉头紧锁，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阵莫名的绞痛。

这种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的感觉。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王公公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去……去看看，奚六那边怎么样了？”皇帝揉着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这……夜深了，娘娘应该已经歇下了吧？”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说。

“让你去就去！”皇帝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如刀。

王公公吓得一个哆嗦，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王公公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如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下！不……不好了！奚……奚六娘娘她……她……”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席卷了他。

他扔下奏折，猛地站起身：“她怎么了？！”

“娘娘她……她自尽了！血……流了好多血！”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他疯了一般地冲出寝宫，不顾身后太监宫女的呼喊，冒着倾盆大雨，朝着奚六的宫殿狂奔而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着：*不要死，六儿，求你，不要死。*

当他冲进宫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奚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她的眼睛微微睁着，望着床顶的纱幔，眼神空洞而涣散。

“六儿！”皇帝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已经冰凉。

“太医！传太医！”皇帝对着外面疯狂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捂住她手腕上的伤口，可是血却止不住地往外流，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皇帝的声音在颤抖，眼泪混着雨水，从他的脸颊滑落。

他低头，看到了她枕边的那个粗糙的布偶，看到了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琮”字。

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六儿，对不起……对不起……”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泣不成声，“是我错了……是我逼你太紧了……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放你走，好不好？”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皇帝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一阵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彻底地闭上了。

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六儿？六儿！”

“六儿！”

“啊——！！！”

宫殿里，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凄厉、绝望，仿佛来自地狱的厉鬼。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那一夜，整个皇宫，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奚六放在桌上的那杯剩下的药水，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药，本该是两个人一起喝的。

那是她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合欢”。

她以为，他会来。

她以为，他会为了她，哪怕疯狂一次。

可是，他没有。

他终究，还是让她一个人，走完了这最后一程。

烬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