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椒房殿的青玉地砖上,斑驳如碎金。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是御医特意为她调制的,说能宁心静气,驱散梦魇。
可她不需要。
奚六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唇畔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春日初绽的梨花,纯洁而无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底下,藏着多少血与火。
“娘娘,今日的发髻可还满意?”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奚六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羊脂玉簪,指尖微凉。她笑了笑:“满意。陛下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可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她已经在这宫里住了三年。
三年前,她还是那个在江湖中翻云覆雨、手段狠辣的“赤狐”。她杀人不眨眼,笑时如春风拂面,出手却比毒蛇还快。她曾一把火烧了仇家满门,也曾为了一颗糖葫芦,饶过一个乞丐的性命。
她活得肆意,也活得孤独。
直到她遇见了他。
王琮,当朝天子,她的嫡姐。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场刺杀中。她奉命取他性命,却在月光下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颤。
那是一张和她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重叠的脸。
她失了手。
后来,她被擒,押入天牢。本以为必死无疑,他却亲自来了。
他站在牢门外,一身明黄龙袍,眼神沉静如深潭。
“你为何杀我?”他问。
她笑了,笑得张扬而疯癫:“因为我想看看,能坐上这龙椅的人,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放你走,你可愿不再杀我?”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陛下,您是在求我吗?”
“不是求。”他缓缓道,“是问。若你愿放下刀,我便为你建一座宫,不问过往,不拘礼法,只为你一人。”
她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杀她,会囚她,会用尽手段折辱她。
可他却说,要为她建一座宫。
后来,她真的住进了这座宫。金丝为笼,玉为食,她成了这宫中最尊贵的囚徒。
他待她极好。
她爱吃江南的桂花糕,他便命人快马加鞭,每日清晨将新鲜的糕点送入宫中;她喜欢听西域的琵琶曲,他便将整个乐坊的乐师都召入宫中,只为她一人演奏;她偶尔情绪失控,砸了殿内的瓷器,他从不责骂,只命人默默收拾,然后轻轻抱住她,说:“六儿,别怕,我在。”
可她不怕。
她怕的是他给的温柔。
那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开始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金丝雀,被关在金丝编织的笼中,日日啼鸣,却再也飞不出去。
“娘娘,陛下来了。”宫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抬眼,只见王琮缓步走入殿中。他依旧穿着明黄龙袍,眉眼温润,像是春日暖阳。
“六儿,今日可好些了?”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点头,笑得乖巧:“好多了,多谢陛下挂念。”
可她指尖冰凉。
他察觉了,眉头微蹙:“手这么冷?可是夜里又做噩梦了?”
她摇头:“没有,只是春寒料峭,有些怕冷。”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轻轻摩挲:“若冷,便靠我近些。”
她顺从地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她想逃。
可她无处可逃。
他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他的。她能逃到哪里去?
夜里,他留宿椒房殿。
奚六躺在他身侧,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纹。他呼吸均匀,似已入睡。
她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妆奁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中是她用了一年时间炼制的“合欢散”引子。
她曾想过,若他哪日变了心,若他哪日厌弃了她,她便将这药混入他的酒中,让他在极致的欢愉中,一点点死去。
可她从未用过。
因为她知道,他若真变了心,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看他痛苦。
她打开瓷瓶,将粉末倒出,轻轻嗅了嗅。
甜香中带着一丝苦涩。
像极了他们的过往。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你可知,我最怕的不是死,”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我怕的是,你给的温柔,终有一日会变成刀,一刀一刀,将我凌迟。”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猛地回头,只见王琮不知何时已坐起,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瓷瓶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六儿,”他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她怔住,指尖微颤。
瓷瓶“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粉末洒了一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陛下,”她声音轻得像风,“您可曾爱过我?”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六儿,”他低语,“若我不爱,为何为你建这金丝雀笼?若我不爱,为何容你一次次任性妄为?若我不爱,为何……明知你曾想杀我,却依旧将你留在身边?”
她在他怀中颤抖,泪水终于滑落。
可她知道,这温柔,终究是笼。
而她,已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