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一小时，祈光塔的顶层笼罩在一片凝滞的静谧里。两名侍女低垂着头，动作机械地为陌林收拾装束。圣袍被她们反复抚平，不留下一丝褶皱；银发如流水般从指尖滑过，被细致梳理后披散在肩头。那沉重的头冠重新戴回她的头顶，薄纱掩盖了五官，却无法遮掩她眼中渗出的冷意。

主教站在门外等候，他的呼吸声在安静得让人窒息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一下一下敲击着空气，粗重而急促。

第一缕“晨光”从副本世界的天幕裂缝中挣扎出来，将苍白洒在圣辉城锯齿般的屋顶时，青铜门缓慢打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咔——嗒”。

陌林赤足迈出步伐。

门外不仅只有主教，还有两列身着银色轻甲、腰挂长剑的“圣殿卫士”。他们面无表情，如同雕塑一般分立两侧，目光低垂，但当陌林出现的一刹那，所有人身体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了一瞬，仿佛空气中突然充盈起某种压迫感。

“圣女大人，时辰已到。”主教躬身行礼，嗓音比往日更显深沉和肃穆，“请前往光耀大道起点，信徒已经等候多时。”

陌林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薄纱后，血红色的眸子波澜不惊。

她由他们簇拥着走下旋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开来，夹杂着卫士甲胄冰冷的摩擦声。塔底巨大的正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被青灰色冷光包裹的黎明街道，远处传来隐约的人群声，像是海浪拍打礁石般起伏不定。

这是成千上万人汇聚时难以完全压抑的声浪。

走出塔门，刺骨的寒意涌入鼻腔。街道空无杂物，粗糙石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边高耸的巨石建筑窗口紧闭，阳台上看不到任何人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笔直宽阔的“光耀大道”上，连接着祈光塔与中央祭坛。

此时，大道两侧跪伏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穿着统一的亚麻长袍，额头紧贴地面，姿态卑微至极，像一条沉默的肉之堤坝，沿道路向远方延展。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狂热、期待交织而成的无形压力。

主教侧身引路，圣殿卫士则散开队形，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把陌林护在中间。

她开始迈步。

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石板上，触感清晰可辨。圣袍的下摆拖曳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只剩下风拂耳畔的声音，以及她自己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心跳。

一步，又一步。

离她最近的信徒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并非因为寒冷。

她径直走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没有停留，没有侧目，也没有放缓速度，仿佛这些活生生的人不过是路边排列整齐的石雕。

然而，随着她的经过，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

靠近她的信徒感受到疲惫、麻木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抚慰，那些常年劳作或饥饿带来的隐痛消失殆尽，脸色竟恢复了几分红润，眼神也变得明亮了些许。他们愕然抬头望向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虔诚瞬间炸裂，化为哽咽的泪水和更深的叩首。

接着，这种变化向外围扩散——

淡淡的金色涟漪，肉眼几乎不可见，以她为中心一圈圈荡开。就像昨天她在圣泉庭搅动的波纹，只不过这次的规模扩大了千万倍。

【技能：[光之祝福] 被动触发。】

【范围：精神感知所及，心怀‘敬畏/虔诚/祈求’之个体。】

【效果：轻微恢复体力，缓解负面状态，提升精神安定度。】

【警告：持续维持大范围被动生效，精神消耗加剧。】

面板信息掠过意识边缘。陌林并未刻意驱动，这技能似乎早已融入了她作为“圣女”的身份，只要她身处信仰情绪如此浓烈的环境之中，便会自然流淌。

精神上的消耗确实存在，像细沙从沙漏底部滑落，一点一点累积出疲惫。但她尚能承受，毕竟圣泉庭的能量储备比预想要持久得多。

她继续向前，步伐均匀，脊背挺直，脸庞藏在薄纱之后毫无波澜。

大道漫长无边。

跪伏的人群宛如没有尽头的海洋，金色涟漪不断扩散，治愈着微恙的身体，抚平着焦虑的灵魂。整条光耀大道逐渐被一种迷醉般的安宁笼罩，偶尔响起零星的感激啜泣声，却又迅速压灭，成为汹涌的无声崇拜。

一切都按照剧本井然有序地进行。

直到……

陌_lin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乎不易察觉。就在右前方十数米外，跪伏人群的边缘，一抹蜷缩在地的小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孩子，比起昨天出现在祭坛上的小女孩更加瘦弱，裹在过大且破旧的亚麻袍子里，像只瑟瑟发抖的幼兽。他不像其他信徒那样虔诚跪拜，而是半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身体不住地痉挛，发出痛苦的闷咳声。从指缝间溢出的血红液体染湿了他的手掌，滴落在苍白的石板上，犹如雪地上绽开的梅花。

周围的信徒对此避而远之，空出一道尴尬的距离。有人偷偷瞟去，眼底满是恐惧和嫌恶，好像这个孩子会玷污这场神圣仪式似的。

就在陌林视线掠过的瞬间，意识深处浮现出新的提示：

【警告：检测到强烈‘排斥/恐惧/痛苦’情绪集合体，与[光之祝福]基础共鸣条件冲突。】

【被动效果局部紊乱。】

【触发技能判定——】

就在提示跳出的同时，陌林感觉到那圈原本温柔疗愈的金色涟漪，在触及围绕孩子的空白区域时，发生了极为细腻的扭曲。温暖不再纯粹，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冰冷刺痛的逆流反噬进孩子颤抖的身体。

“呜——！”

孩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捂着嘴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缝间溢出的不再是压抑的咳嗽，而是新鲜的血液。滴答一声落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几个注意到这一幕的信徒面色骤白，仿佛看见最禁忌的亵渎行径，慌忙埋首更低，浑身战栗得比那孩子还要厉害。

主教位于陌林身侧半步的位置，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脚步稍稍迟疑，却并未回头。他的注意力仍放在整个巡礼队伍的节奏及前方祭坛的接应工作上。

唯有陌林。

薄纱下的血色瞳孔精准捕捉到了那一抹鲜红，捕捉到了孩子瞬间惨白的脸，以及眼神中剧痛与极度恐惧混杂的茫然。

她的脚步依旧没有停顿。

连第二眼都没有再多看。

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一颗落入圣光之海便即消融的尘埃。

但意识深处，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语气竟带着一丝几近愉悦的波动：

【判定完成。】

【基于‘双生悖论’天赋，[光之祝福]对‘排斥/恐惧’单位触发逆效果：轻微生命侵蚀。】

【技能理解度提升。熟练度微幅增加。】

【提示：‘祝福’与‘诅咒’，本是一体两面。视汝所向，光可为愈，亦可为刃。】

果然。

陌林的血眸深处，仿佛冰湖下燃起了一簇漆黑的火焰。

什么圣光，什么祝福。

这一切不过是一种更为精致、更加伪善的……**力量**罢了。它是用“定义”来区隔谁值得抚慰，谁该受惩罚的工具。

她继续向前，步伐依旧平稳，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存在。

金色的涟漪继续温柔地抚过大多数跪伏的信徒，为他们带来安宁与慰藉。但只有少数心灵藏有强烈“杂质”的人，会在那温暖的洪流中感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刺骨寒意，随即又被更大的抚慰感淹没，最终归结于错觉。

巡礼的队伍庄严神圣，无可挑剔地朝中央祭坛推进。

陌林的目光穿透薄纱，越过无数低垂的脑袋，投向越来越近的那尊拥有无数手臂的神像轮廓。就在她的视线即将与祭坛上等待的众多高阶神职人员交汇的刹那——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异物。

在祭坛后方的高台阴影下，站着两道与信徒截然不同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材娇小，扎着马尾辫，睁大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敬畏，只有惊艳与好奇，甚至隐隐透出想鼓掌喝彩的冲动。

江萝。

另一个则身形高挑，着深色简约服饰，气质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陌林身上，却没有丝毫欣赏或敬畏之意，而是一种平静锐利的审视。那目光仿佛穿透薄纱、穿透圣袍，直接探寻她灵魂最核心的部分。

言晃。

讨厌。

一种难以名状的排斥感猛然袭来，顺着脊椎攀爬，冷意比刚才看到孩子咳血时更加鲜明直接。

陌林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几近踉跄。尽管她迅速调整步伐，继续按原有节奏前行，但这一瞬间的滞涩仍让主教和身旁几名圣殿卫士侧目。

主教投来了疑惑而关切的一瞥。

陌林置若罔闻。

隔着距离与涌动的人潮，薄纱后的目光与高台阴影下那道平静锐利的眼神短暂相接。没有火花四溅，唯有冰冷洞悉与荆棘般防备的漠然碰撞。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仿佛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物。

她抬起赤足，踏上中央祭坛的第一级台阶。

身后是万人跪拜的光耀大道，金色涟漪仍在缓缓扩散。

面前则是巍峨的神像与等待“主持晨祷”的高阶神职人员，他们的目光各怀心思。

阳光（或许是吧）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苍白的光芒洒满她的黑白圣袍，也映照在她脚下的冰冷石板上——那块被无数信徒体温焐热，又被一滴稚嫩鲜血悄然浸染的石板。

薄纱遮掩之下，无人看到的角度。

陌林嘴角极轻地向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冰冷、倦怠，却带着一丝找到“同类”或者“对手”时残酷的兴味。

晨光巡礼，结束了。

而真正的“游戏”……

似乎刚刚才有人敲响了门扉。

第四章：光耀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