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泉庭隐藏在祈光塔的最深处,那里充斥着无尽的神秘。
沿着旋转而下的狭窄石阶一路前行,推开那扇满是日月星辰纹饰的沉重青铜门,一股混合着潮湿微凉水汽、类似檀香又含腥甜的独特气息便迎面扑来。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这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被打造成肃穆的宗教圣地。高高的穹顶下垂着无数钟乳石,尖端被挖空嵌入散发柔白光芒的明珠,让整个空间宛如宁静的白昼。洞窟中央有一泓约半个游泳池大小的泉水,水质清澈透明,水底铺满圆润的乳白色卵石,泉水正中一股活水不断涌出,在水面形成细密的涟漪。
泉水周边环绕着七根需两人合抱的洁白石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案,多是光芒普照、信徒跪拜、圣女施恩的场景。空气中弥漫着绝对的寂静,只有泉水涌动的细微声响和不知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圣咏低吟。
主教在青铜门外停下脚步,深深躬身道:“净仪需圣女独行,涤净凡尘,亲近圣光。老朽在外恭候。”他目光扫过陌林裙摆上干涸的血迹,欲言又止,最后默默退入阴影。
陌林独自踏入这空旷静谧的庭中。
冷白的光洒在她银发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冷泽。黑白的圣女长裙拖曳在光滑微湿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她走到泉边,血红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清澈见底的泉水。
净仪?怎么净?跳进去洗个澡?
面板没有任何提示,新手引导显然不包含这种具体仪轨。
她弯下腰,伸手探入泉水。水温微凉,触感细腻,浸泡着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水波以她的手指为中心漾开,搅乱了泉心那不断涌出的涟漪。
几乎是同时,泉水底部那些乳白色的卵石,似乎随着她搅动的水波,极轻微地同步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非常微弱,像夜光石被短暂唤醒,旋即熄灭。
陌林的指尖停顿在水里。
她凝视着那些恢复平凡的卵石,又看向自己浸在水中的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爬升——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联系?仿佛这泉水,这石头,这整个圣泉庭,是一个沉睡的、庞大的、与她此刻身份隐隐共鸣的活物。
她收回手,水珠从指尖滴落,在平静的水面再次激起微小涟漪。
“净仪……”她低声自语。
或许,重点不是“清洗”,而是“沟通”?
她闭上眼睛(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装神弄鬼),努力摒弃杂念,将意念投向泉水,投向这片被称作“圣泉”的空间。脑海中,试图勾勒“光”与“纯净”的概念。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水声和低吟。
就在她以为这纯粹是故弄玄虚时,变化悄然降临。
以她指尖刚才滴落水珠的位置为中心,一圈淡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金色光晕,如同被滴入清水中的蜜糖,缓慢而稳定地在水面荡漾开来。光晕所过之处,水面下那些乳白石头的闪烁变得明显了一些,频率也似乎与她呼吸的节奏隐隐相合。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暖流”,顺着无形的联系,从泉水中反向流入她的身体。不是体温的热,而是一种能量感?补充感?如同干涸的土壤吸收了第一滴雨水。
【接触特殊场域‘圣泉庭’。】
【[悖论之体]与‘神圣场域’产生轻微共鸣。】
【精神轻微恢复。对[光]属性感知提升(临时)。】
【提示:长期处于契合场域,可能加速天赋或技能成长。】
面板适时弹出信息。
陌林睁开眼,血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这所谓的净仪,既是仪式,也是某种“充电”或“共鸣修炼”?对于需要扮演“圣女”、使用光系能力的她来说,这里是个好地方。
她索性在泉边一块较为平整光滑的石台上坐下(姿态并不怎么“圣女”,更像个逛累了歇脚的游客),将双脚也浸入微凉的泉水中。
更强烈的共鸣感传来。金色光晕以她的双足为中心扩散开,水底卵石的闪烁连成一片微弱的光带。那股“暖流”也变得明显,缓慢滋润着她穿越以来就一直紧绷的精神。
她一边享受着这意外的“福利”,一边开始梳理现状。
新手副本,主线任务是完成三日后的新日祭典。听起来像是个大型演出,她这个“圣女”显然是主演之一。按照套路,这种祭典要么真的召唤出点什么,要么就是血腥阴谋的开端。
其他“种子”……会在哪里?也是信徒?还是外来者?那个提示说“互动可能触发支线”,是鼓励合作,还是暗示竞争?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教廷,这座城市,以及她这个“圣女”到底该干什么,除了坐着泡脚。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直到洞窟顶端明珠的光芒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移(可能是副本内时间流逝的体现),青铜门外传来主教恭敬的提醒:“圣女大人,净仪时辰将至。您需更衣,准备明日‘晨光巡礼’的圣袍与仪注。”
陌林从泉水中抬起脚。水珠滑落,皮肤光洁如初,甚至似乎更莹润了一些。裙摆浸湿了一小部分,颜色更深,那点血迹被晕开,变成一团更模糊的暗色水渍。
她赤足站在冰凉的石地上,看向青铜门的方向。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主教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低头、身穿朴素灰袍的年轻侍女。她们手中捧着厚重的织物——一套折叠整齐、以白色为主,饰有复杂金色刺绣与黑色镶边的长袍,以及配套的头冠、纱饰和一双柔软的白色便鞋。
“请圣女更衣。”主教的声音依旧恭敬。
陌林的目光落在那套明显比她现在身上这套更繁复、更沉重、也更具象征意义的“巡礼圣袍”上。白色象征纯净,金色象征圣光,黑色……或许是象征教廷的威严?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什么,任由两名侍女上前,为她更换衣物。过程沉默而迅速,侍女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冰冷且带着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出于敬畏还是恐惧。
新的圣袍果然沉重许多,层层叠叠,刺绣精美绝伦,在明珠光芒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头冠是银白色的金属与某种剔透晶体交织而成,戴在头上分量不轻。纱饰轻薄,垂落在脸侧,半掩住她血色眼眸和过于精致的容貌,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距离感。
更衣完毕,两名侍女迅速退开,头埋得更低。
主教这才敢稍稍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或许是觉得终于像样了),但目光触及她赤足时,又迟疑了一下:“圣女大人,鞋履……”
“不必。”陌林打断他,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既为巡礼,当更近尘世之土。”纯粹是胡说八道,她只是单纯觉得那鞋看起来就不舒服,而且赤足能让她更敏锐地感知脚下这个世界的“实感”。
主教显然被这套说辞唬住了,怔了怔,随即露出恍然大悟、深受教诲的表情,深深一躬:“是!圣女大人思虑深远,体察入微,老朽愚钝!”
陌林懒得理他,目光扫过依旧清澈的泉水:“晨光巡礼,具体如何?”
“回大人,明日破晓时分,您将自祈光塔正门出,沿‘光耀大道’行至中央祭坛——也就是您降临之所。沿途,信徒将跪迎圣光,您需赐下‘光之祝福’,涤荡一夜积聚的阴霾与疲惫,为‘新日’的到来积蓄信仰之力。”主教流畅地背诵着流程,“抵达祭坛后,您将主持短暂的晨祷,然后返回祈光塔静修,直至三日后的新日祭典。”
听起来像是一场盛大的游行,而她是游行花车上那个负责挥手和微笑的吉祥物——如果她会笑的话。
“光之祝福……”陌林念着这个技能名字,“如何赐下?”
“只需您心怀圣光,意念所至,自有神恩播撒。”主教回答得玄之又玄。
陌林明白了,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用你的技能糊弄过去。
“知道了。”她转身,赤足踩过微湿的地面,走向青铜门,“我累了,回塔。”
“是。”
返回祈光塔顶层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对环境的初步熟悉,或许是因为泉水带来的那点微薄恢复。
进入空旷冰冷的顶层房间,屏退主教和侍女,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
陌林立刻扯下了头上沉重的头冠和烦人的面纱,扔在石床上。繁复的圣袍也让她行动不便,但她没急着换下——这身行头明天还要用。
她再次走到落地晶壁前。外面,圣辉城已笼罩在一种深蓝色的暮光之中,苍白巨石建筑轮廓模糊,点点灯火(或许是某种发光苔藓或晶石)开始零星亮起。整座城市安静得过分,缺乏真正的烟火气。
她的目光,投向城市中那条最宽阔、笔直通向中央祭坛的“光耀大道”。明天,她就要在那条路上,扮演一个她根本不信的角色的代言人。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晶壁上划过。
淡金色的微光,再次于指尖一闪而逝,微弱得如同幻觉。
晶壁光滑的表面,被指尖划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划痕,却仿佛有一层极其稀薄的“膜”被短暂扰动,映出的城市夜景也随之扭曲了一瞬,变得光怪陆离,仿佛有无数细密的、淡金色的荆棘虚影在城市轮廓的阴影中疯狂蔓延了一刹那,随即恢复平静。
陌林收回手指,血眸凝视着自己映在晶壁上的倒影。
圣袍加身,银发如雪,赤足立于冰冷之地。
裙摆上,那团被泉水晕开的暗红血渍,在冷白的光线下,像一颗黯淡的、不肯熄灭的心脏。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仿佛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又仿佛,正准备松开手,释放出什么。
巡礼?祝福?
好啊。
就让这满城虔诚的信徒看看,他们祈求的“光”,究竟会带来怎样的……
“新日”。